京師。
總攝廳內。
如今距離張居正宣布南遷縉紳之策已經過去了半個月,陝北從縣孫家,包括周邊府谷,清澗等地的縉紳家族,都已經開始被調查,但也僅僅局限於陝北一地。
「現在各地的縉紳沒什麼反應?」
閻赴看著已經在接受調查的陝北諸縉紳家族,眯起眼睛,緩緩放下。
按照他的推斷,這些縉紳家族都是些趴在百姓和朝廷身上吸血的貨色,怎麼會這麼輕易放棄。
剛剛抵達的張居正此刻聞言,神色凝重,手上拿著一份厚厚的文書,還有各類報刊。
「怎麼可能認命,這些人如今一個個都囂張的很,最近想了許多辦法,試圖躲避南遷。」
「有趁機銷毀帳目的,也有讓族中子弟帶著銀子前來,試圖打點關係的,還有開始暗中將產業轉移,外派子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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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張居正將手裡的文書放到桌案上,嘆了口氣。
「現在廬州周家開始,各地都在響應,寫了許多文章詆毀咱們朝廷,還有總攝的,都在這了。」
「照我看,還是當把此事當案子辦,查明罪證,以流放之名扔出去,總比如今說的遷徙要好得多,至少他們沒有中傷朝廷的藉口。」
張居正難得露出幾分戾氣,閻赴沒多說什麼,只是安靜的一篇一篇看著。
周家的文章寫的倒是不錯,他對這個家族雖然沒有印象,但送上來的文書記載的清楚,周家在當地也算是個大家族,傳承兩百年了,這位周老太爺,更是昔日嘉靖朝的舉人。
他嗤笑一聲,放下,繼續看著下一份,青州諸城丁家的告鄉里書。
「我丁氏自洪武占籍,迄今三百祀。」
「賦稅不敢後,徭役不敢辭,無通敵之罪,無犯科之跡。」
「一旦驅之絕域,與刑徒何異?鄉鄰共鑒,此非我負朝廷,乃朝廷負我矣。」
念到這,閻赴眯起眼睛。
說朝廷負他們這些魚肉百姓的貨色,主動給朝廷身上抹黑,這是看到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企圖讓百姓給朝廷壓力了。
如今百姓雖然讀書識字的人比昔日大明多了許多,但這些地方望族在當地說話,還是頗有影響力的,若是當真放任他們抹黑,朝廷也要費一番手腳。
他繼續看著新的文章,這篇則是兩廣梁家寫的,倒是沒有像之前幾篇一樣的檄文口氣,話里話外都是為朝廷思慮的模樣。
「桑梓,人情之所深戀,墳墓,子孫之所繫心。」
「今使棄其先人之廬,別其五服之親,雖命曰開疆,實與謫戍同科。」
「臣竊以為,東南元氣,損於此舉者,非三十年不可復也。」
讀到這,閻赴已經懶得看下去了,左右是明里暗裡指責朝廷。
此刻閻赴冷笑一聲。
「走投無路了,所以打算讓朝廷被百姓圍攻?可惜他們打錯注意了。」
「如今的百姓,可不是他們說什麼便聽什麼。」
張居正聞言也在點頭,自從識字的百姓多了,報刊也多了之後,各地的縉紳想要左右百姓,便沒有之前那麼容易了,這也是他們如今不再上下欺瞞,轉向從官商勾連下手的原因。
閻赴靠在椅子上,漠然開口。
「既然他們要和朝廷辯一辯,那大家就好好把道理拉開,讓百姓看看這些所謂自詡功臣的縉紳,都做了什麼,也讓百姓們看看,縉紳為何必須南遷。」
這一刻,張居正點頭,旋即繼續前往忙碌新政去了。
而彼時閻赴則是低頭伏案,開始提筆。
「天下非一家之天下,乃萬民之天下。」
「凡縉紳所據者,亦非祖宗遺澤,乃百姓之膏血。」
「歷代縉紳,無不多害。」
「昔日西漢,豪強武斷鄉曲,兼併千萬,民有七亡而無一得,王莽雖篡,其亂實因豪右積弊。」
「及至東漢,察舉為世家把持,州郡皆袁氏門生故吏,塢堡林立,遂成三國割據之種。」
「魏晉九品中正,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門閥相襲,卒有五胡亂華之禍。」
「隋唐科舉收權,士族仍占蔭戶,免田稅,府兵崩壞,藩鎮之禍由此而興。」
「北宋士大夫免稅免役,田連阡陌而不納糧,府庫空竭,終釀大禍,衣冠近斷。」
「至於前明嘉靖,黃冊魚鱗盡成空文,一條鞭法行於文冊,豪右轉嫁賦稅於小民,故流民四起。」
「本朝初定,前明舊吏不思悔改,以商號控種糧於陝北,以官衙作勢於東南,名為市場,實為割據。」
「日前亦以言論誣本朝南遷之策,故本攝今呈百姓,縉紳之五罪,南遷之定論。」
「其一,壅遏上恩,朝廷免稅,縉紳加租,朝廷賑災,縉紳放貸。」
「其二,併吞民財,不奪契而奪民,不操刀而操券。」
「其三,把持利源,諸陝北從縣孫氏者,種子,農具,鹽鐵,糧食皆出其門,小民離之不得活。」
「其四,豢養胥吏,衙門上下皆其耳目,意圖把持政事。」
「其五,武斷鄉曲,豢打手護院,名為護商,實為藩鎮之芽。」
一口氣寫到這,閻赴才吐出一口氣,眼底帶著森冷寒意。
「余起州縣之間,眼見縉紳之毒深矣,今日之遷,仍未棄之,乃為後世子孫除一毒瘤也!」
最後一筆落下,閻赴才冷笑著吹乾墨跡。
這些縉紳不是舞文弄墨想要衝著朝廷開戰嗎?
那就給他們和朝廷在思想上一戰的機會。
張居正的法子,到底還是太過於體面了,以遷徙開邊之名將他們外放。
如今這些縉紳捨不得手裡那些東西,貪的不像樣子,居然敢公開和朝廷博弈,那就是自己不要這份體面。
他們想要用名聲來壓文朝,壓住他這個總攝,那就別怪朝廷把他們傳承百年乃至數百年,最後的遮羞布撕裂!
這一刻,閻赴叫來人。
「將這篇文章拿去刊登,最慢三日之內,要在整個文朝中原各地,每一個縣看到。」
看著檄文遠去,閻赴這才眯起眼睛。
這一仗,縉紳就等著吧,現在他們便是想收手,也不可能了。
他要縉紳揹著罵名和罪名,以流放的姿態滾去邊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