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輛終於停了。
看著如今的從縣,閻赴下車,沉默。
他揹著手,帶著張居正一步步向著前走去。
如今平整寬闊到足夠容納六輛車並行的水泥路,三十年前,還是黃泥碎石鋪就的官道。
閻赴記得,從這裡走到從縣縣衙,馬匹打一個來回要小半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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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他剛剛處理掉整個從縣的縉紳家族,便親自視察那些百姓在此地建設。
數百名吃不上飯的窮苦百姓,有的在各處開石料,有的帶著騾馬車輛運送,一點點將從縣修成之後穩固的樣子。
現在不用了,若有工程,自然有車輛往來,無需人力畜力,運的材料更是極快。
閻赴揹著手走的很慢,甚至能感覺到有些疲憊。
沿著這條路繼續往縣衙方向走,甚至能看到廠房和電桿,百姓的衣服也算體面,來往穿梭,人流如織。
但若是放在三十年前,這裡只有驛站,軍堡,破衣爛衫的百姓,甚至還有拖家帶口從外地逃難來的流民。
要麼是因為北邊的韃子劫掠,流離失所,想要來從縣,甚至更南邊的地方混口飯吃。
要麼便是受不了嘉靖和嚴嵩的層層搜刮,只能咬著牙不要土地,當個逃戶。
更有百姓乾脆是一場小災,被地主鄉紳的高利貸逼的走投無路,只能帶著全家人逃離,任由土地被當地縉紳地主拿去。
「現在的百姓日子到底好過了不少。」
閻赴喃喃開口,眼底欣慰,張居正也怔怔然看著這些百姓來往,有些出神。
兩人沒走多遠,便到了昔日的舊縣衙,縣衙沒拆,如今單開了一塊區域,門口有人售票,也算是做為從縣的特色,之前在招地縣往這邊走的各省百姓,不少都會買票進去看看。
閻赴帶著張居正從正門處緩緩踏入,伸手指著一旁的布告欄,布告欄明顯翻新過,但樣式和許多年前差不多。
「當時這裡總是圍著不少百姓看布告,其實他們也不識字,看不大懂,但他們覺得只要是黑袍軍的官府出的告示,那就一定和他們有關係,所以便都圍上來,等著識字的告訴他們。」
「那時候趙觀瀾他們剛剛組建了通政司,每出了一份告示,便會出來親自給百姓一點點講解,咱們黑袍這次出了什麼新政,對百姓的生計有什麼影響。」
幾人再往裡面走,走到公堂處,閻赴停下腳步,神色複雜。
其實自從拿下從縣之後,他在公堂的時間並不多,因為公堂是拿來審案的,他倒是在後堂的時間更多,當時和張煉,趙觀瀾,趙渀等人整日商量著如何擴張,如何拿下隔壁的招地縣。
再去的多的,便是六房了,尤其是六房裡的工,戶兩房,一個管建設,一個管收支。
兵房在當時幾乎沒有用處,黑袍軍的兵權,都在閻赴自己手裡。
他伸手抹了一把,桌案上擦拭的乾淨,沒什麼浮灰,就像是昨日還有人在此辦公一樣。
張居正也沒意外,他不是頭一次來這裡,此地算是黑袍軍發家之地,他自從投身黑袍之後,也經常往返此地辦公,同樣神色唏噓。
在縣衙轉了一圈,閻赴才帶著張居正離開,開始前往市集。
如今的從縣不似之前,市集在路邊一擺便算熱腦,都有專門的區域,甚至是店鋪,改名叫市場了,來往的百姓極多,兩邊叫賣的也不少。
閻赴注視著,目光從周邊的商品上掃過,昔日這些地方賣的都是糧食,布匹,菸草,甚至還有人牙子帶著人口販賣,如今這些區域都換成了水泥,小吃,各類器械,種子。
滄海桑田,不外如是。
閻赴順著市集看著,縣東街口處,一份老舊的推車,爐子都燻黑了,是個賣餅的小攤子。
他取了錢,買了幾個餅子,巴掌大小的餅做的倒是極香,價錢也不貴,閻赴順口和攤主搭話。
「老丈,你們這生意做得如何?」
收錢的是個黑瘦的老人,叫馬老大,聞言點頭。
「生意倒是做的不錯,就是能落咱口袋裡的不算太多,混口飯吃足夠了。」
馬老大似乎被閻赴一句話勾起了談性,看了一眼遠處,嘆息著。
「不過比起三四十年前,日子可要好過太多了,當時嘉靖皇帝還在的時候,別說吃餅子,麥麩子都吃不上。」
閻赴聽著,只當馬老大是謙虛,說混口飯吃,也沒在意,三兩口吃了餅,笑吟吟點頭,打算繼續去前面看看,但張居正卻忍不住皺眉。
「老丈,你說落在口袋裡的錢不算太多,是什麼意思?」
他聽著這老人開口,總覺得什麼地方不對,一個小商販,總不能是有地痞混混欺壓吧?
馬老大聽著,苦笑一聲,伸手拍了拍一旁的麵粉袋子。
「還不是麵粉漲價,一漲再漲,半年都翻了一倍了,咱餅子又不能漲價,都是做了幾十年的營生,漲價了誰還買?最後落在手裡的自然少了許多。」
這次連閻赴也回過神,眯起眼睛,和張居正對視一眼。
「不對吧,如今各地也沒有大的戰事,糧價怎麼上漲的這麼快?」
馬老大擺擺手。
「還不都是縣裡那個糧行鬧的,如今縣裡面但凡是要買麵粉的,都得從縣裡的同餘糧行進貨,同餘糧行說什麼漲價什麼便漲價,原本縣裡還有其他幾個糧行,如今都被他們擠垮了。」
張居正皺眉,片刻後繼續追問。
「同餘糧行就這麼有本事,說讓什麼漲價什麼就漲價,說讓誰走就讓誰走?」
聽到這,馬老大忍不住閉了嘴,片刻後,才左右掃了兩眼,壓低了聲音。
「那是自然,同餘糧行的東家,聽說可是和縣裡那些官老爺關係好得很,我聽說他叔父以前還是咱們縣裡的縣丞呢。」
「這兩年雖然退下來了,到底在縣裡是說得上話的大人物,他要漲價,要擠人,縣裡可都配合著呢。」
「整個從縣,只要是想做糧食生意的,哪能繞的開他們同餘啊。」
「二位出去了可別說是我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