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位師弟感覺淨華寺這一代的弟子前途一片灰暗時, 邊上算卦的路人忽然道:「公子說有兩件事想不明白,第二件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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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孟的年輕人笑道:「老先生曾言,地上有新鮮的血跡和陳舊一些的血跡。」
邊上人聞言, 想著會不會是那對祖孫來回走了兩遍, 所以留下了兩種痕跡不同的血跡,但又覺得有些說不通, 臉上也帶起一絲困惑。
賣藝的老頭看向當事人,損針娘子沉思半晌, 搖搖頭:「老身也不明白。」
洗塵山莊裡, 有小商販在這裡做生意,其中伺候的夥計笑道:「諸位老爺婆婆公子姑娘們想不明白, 那不妨讓小人來猜一猜。」
柳家的弟子道:「不知兄台有何猜想?」
或許是火光總是在不斷跳動的緣故,夥計依舊在笑,但本來熱情的笑容里,卻多了絲陰森扭曲之意:「之所以有兩種血跡, 說不準是因為庫房內, 之前還藏了旁的人呢。」
柳家的弟子聽見夥計的話, 心中忽的微微一跳。
他注意到, 夥計在說話時, 雙目始終一瞬不瞬地看著邊上兩位做普通書生打扮的年輕人, 其中稍微年長點的那位大部分時間都閉著眼睛,面色有些不好看, 似乎是在雪天裡被凍得狠了, 年輕點的那位卻似有些熱過了頭, 額上遍布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夥計挺直了背——他一直在點頭哈腰地各處招呼,直到此時,許多人才意識到, 這人的身材一點都不矮小,相反,居然顯得十分高大。
他語氣裡帶著種古怪的陰森跟喜悅:「年關難過,小人本來打算再做一筆生意便回去歇歇,裴兄東繞西繞,滑溜得泥鰍一般,倒是叫咱們好找。」
柳家的弟子再次看了那對書生打扮的年輕人一眼,忽然失聲叫道:「足下可是淨華寺的裴向舟裴兄?」
這一言驚得廳內的江湖人為之一震。
眾所眾知,白雲居、淨華寺還有七星觀乃是正道中實力頂尖的三個大門派,這一輩中的弟子裡頭,以杜靜若、裴向舟跟陸清都三人稱佳,裴向舟年紀雖然不大,但論起名聲,可謂如雷貫耳。
那位姓孟的年輕人也是額外多看了裴向舟一眼,面上露出點思忖之色。
——無情劍溫飛瓊的名氣跟裴向舟相差仿佛,若是以前者作為衡量的標準的話,那麼後者縱然處在內傷嚴重的狀態下,也能與江湖一流高手一較長短,怎麼會狼狽至此?
姓孟的年輕人凝神去聽對方的呼吸,發現這人不但氣息細弱輕微,而且若斷若續,論起傷勢沉重,簡直比方才的「定掌」的孫子更慘。
賣藝的老頭抬目向那位夥計望去,眼裡閃著與年紀不相符的精光——以他的經驗資歷,居然一直沒瞧出來,對方也是一位江湖高手。
山匪的動靜已然徹底消失,但廳內的氣氛卻陡然凝重了起來。
裴向舟緩緩睜開雙眼,微微頷首:「血盟會中人,果然無孔不入。」
「……!」
在中原武林中,血盟會乃是邪道中實力最為強盛,風格也最為神秘的江湖門派,他們自從去年在掖州受挫之後,很是蟄伏了一段時間,除了些小打小鬧的事情外,沒什麼大的動靜傳出,不料居然會在此地因為追殺淨華寺弟子現身。
習武本就不易,天賦、勤奮、明師指點缺一不可,縱然是淨華寺那等江湖名門,想要培養出一個裴向舟這樣的弟子,也要耗費無數心血,若是意外身亡,必定能給其師門造成極大打擊。
那夥計笑道:「淨華寺一向與人為善,扶危濟困,公子不若就此束手就擒,也讓咱們過一個好年。」
裴向舟看他一眼,奇道:「原來血盟會也有過年一說。」
兩人說話時,廳內靜得鴉雀無聲,有人戰戰兢兢,有人面色惶急,有人眼觀鼻鼻觀心,宛如一尊八風不動的塑像。
杜棲昀心下一時恐懼,一時激動,她下意識看向那位姓孟的年輕人,卻見對方略不在意地倚在竹箱子上,神色間無限沉靜。
大雪呼嘯而下,大大小小的雪團在地上亂飛,有些砸在牆上窗戶上,發出砰砰的悶響。
杜棲昀忽然升起一個奇怪的念頭——聽說掖州王出劍時能引得天降大雪,如今雪已經急急地飛落了下來,那位傳言中的掖州王,又在做些什麼呢?
廳內來做生意的小販挺多,有打掃房間提供鋪蓋的,有燒火做飯的,有幫忙給牲畜餵草料的,在那位夥計自曝身份之後,一部分直接站起,將廳堂默默圍住,不容在場中人逃離,剩下那些,居然也沒露出什麼害怕的神色,放下手中的鐵鏟,細聲細氣道:「是景雲門下的兄弟麼?」
「!」
那位夥計聞言,瞬間回過頭來,面上露出了一絲明顯的驚愕。
杜棲昀茫然不解,還是邊上那位姓孟的年輕人小聲幫忙科普了一下江湖常識。
血盟會內部資料雖然基本不對外公開,但江湖正邪兩道打交道久了,也漸漸知道一點對方的組織構成,血盟會內存在不同部門,已知的有鈞天、太和、景雲、大韶、文成五個部門,都是古樂曲名。
——據說也正是因為如此,溫飛瓊當年曾有意找過血盟會的麻煩,散花塢一門精通樂理,所以對於某些明明不是音樂專精方向卻頂著樂曲名騙人的江湖勢力,總是殊乏好感。
五個部門裡,鈞天是門主直屬,外界對其基本沒什麼了解,太和負責一些奇門工作,景雲內刺客多,文成內多文職人員,大韶內多武職人員。
姓孟的年輕人在講述的時候,還表示了一些無法理解——刺客跟武職之間明明是包含關係,為何非要單獨分出去不可?
杜棲昀沒注意到,自己與那姓孟的年輕人一直在說話,周圍明明高手眾多,卻無人留心到兩人的動靜。
夥計跟廚子對視良久,才道:「原來大韶門下的兄弟也來此公幹?」
廚子笑道:「閣下不必多慮,咱們此來,是為了地上那些鏢貨,你拿裴公子的人頭,我取四海鏢局的鏢局,二一添作五,也是彼此便宜。」
這人說話間,絲毫不將四海鏢局、柳家莊放在眼裡,仿佛已經這些東西已經是自己煮熟的鴨子,插翅難飛。
柳家的弟子面色凝重,卻不像遇見山匪時那樣出言反對。
——他心裡清楚,山匪說那鏢貨,多半是只拿鏢貨,而血盟會的人除了拿鏢貨外,還會順手將護鏢之人滅口。今天在場那麼些人里,除了「定掌」跟「畫堂影上」張夫人有可能逃過一劫之外,估計都得把命留在此地。
夥計點點頭:「正是如此。」
淨華寺的師弟身子一晃,擋在師兄身前:「只要在下還有一口氣在,就容不得你們對裴師兄下手!」
夥計瞥了他一眼,哈哈大笑:「雖然咱們的主要目的是裴公子,但既然恰逢其會,也不妨做上樁買一贈一的好生意,客人討了便宜,咱們也不算虧本。」
他言下之意,自然是要將做師弟的一塊收了人頭。
在洗塵山莊裡做買賣的夥計等人已呈重重包圍之勢,將人攏在廳內,就在此時,那位算卦的人忽然嘆息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之前居然沒認出各位血盟會的兄弟。」
廚子瞥他一眼,冷笑:「你是什麼人,也與咱們稱兄道弟?」
姓孟的年輕人沒忍住,低笑出聲:「嗤——」
算卦的人強壓下火氣,起身施禮道:「在下乃是邪尊門人,既然你我皆是邪道中人,彼此間又何必針鋒相對?」
廚子看著對方,還有對方邊上,那些衣著各異的「普通過路人」,沉吟片刻,道:「不知閣下今天來這裡做什麼買賣?」
算卦的人目光一轉,看向廳內另一夥書生打扮的人,笑道:「不過是些割脖子的買賣,與尊駕的生意並不相干。」
這貨書生看著比淨華寺那對師兄弟還要沉默喪氣一百倍,直到現在都不曾開口說過一個字,姓孟的年輕人忍不住望去一眼,很是懷疑書生裝是江湖人用來掩藏身份的標準配置。
姓孟的年輕人打量的時候,柳家的那位弟子也在努力打量,半晌後,面上忽的露出明悟之色:「……莫非是於家莊的兄弟?」
原來的武林盟主姓於,去年被邪尊血洗了滿門。當時邪尊為了引江湖正道上當,特地留了幾個弟子的性命,讓他們去把七星觀等門派勾入自己的網中,這些弟子想來就是當初的倖存人士,也不知為何,居然會出現在這裡。
有些江湖人還在惶恐不解,有些已想明白了些頭緒——臨州與越州相距極近,若是裴向舟和那伙於家莊弟子在遭遇追殺後直接往師門跑,指不定早就被血盟會以及邪尊的門人給守株待兔成功,所以特地反其道而行,一路躲躲藏藏,最終在懷州邊的霧山上來了一個再巧合不過的交匯。
廚子:「既然如此,那閣下請便就是。」
算卦之人大笑了起來,他聲音不算洪亮,卻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跌落,有些直接落進了湯里,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廳內眾人,神色間得意非凡:「看來江湖傳聞多有訛誤,掖州王也至多能在掖州稱雄,至於旁邊這些地方,她也管不了許多,咱們在外行走時,委實不必太過忌憚。」
——就在算卦之人高談闊論的時候,杜棲昀注意到,那位姓孟的年輕人一直在低聲說著些「自我毒奶」、「flag飄揚」之類難以理解的自言自語。
算卦之人掃了眾人一眼,心中記恨那姓孟的年輕人方才嗤笑自己,從袖中翻出一柄短刀,向著對方揚手擲了過去,打算拿對方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