薊飛英本來想著是一著不慎, 滿盤皆輸,沒想到現實卻是一著不慎,下一著再慎。
……是她對機關的了解還不夠多。
嚴格來說, 孟瑾棠的功力並未臻至化境, 比之一流高手有餘,但尚且不如武林中的宗師人物, 不過論起對內力的操控,上恐怕沒多少人能跟她相提並論。
也是《明夷心法》的了不起之處。
她同時修煉多種內力, 真氣在不同屬性間轉換自若, 平日裡又頻繁練習生活技能,使用起內力來就跟呼吸般自然, 氣隨意轉,無不如意,此刻更如絲如絮地延展到了機關盒子內部,就算撥弄錯了那塊零件, 也能將邊上的機括按耐住, 免得毒針亂飛。
作為機關術新人, 孟瑾棠的表現非常優秀, 但作為選拔成員, 出現的失誤足夠她翻來覆去死上無數個來回, 薊飛英開始還有擔心,但看對方輕而易舉地將機關撥回原狀, 幾乎目眩神迷。
在拆卸過程中, 孟瑾棠數次觸發了致命機關, 然後重新穩住,她功力高深,又不怕被暗器集中, 動作極快,最後磕磕絆絆的,居然第一個完成。
成功之後,薊飛英反倒有怔然,她本來已經做好了失敗的準備,沒料到居然當真被孟瑾棠靠武功莽了過去。
——眼前的考驗畢竟只是為了選拔人才,難度再高也有限,尚且控制在孟瑾棠可以依靠武力值硬剛的範圍內。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𝓉𝓌超方便 】
薊飛英:「秋大哥好厲害。」
她在讚嘆之餘,還有一絲悵然。
薊飛英本來以為靠著自己的本事,已經能夠匹敵武林中的普通高手,卻沒想到,那些威力非凡的機關在孟瑾棠面前,卻跟小孩子的玩具一般,沒有半點威力。
孟瑾棠猜到小姑娘的心,笑道:「不管習練武功,還是研究機關術,最終都殊途同歸,我功夫雖還湊合,若是遇見機關術大宗師,怕也不能全身而退。」
薊飛英怔了下,露出若有所思的態度。
——機關術很有用,只是她還不夠強。
邊上的六扇門中人也看得一臉不可思議,在薊飛英手臂受傷還要堅持參加後續環節時,他們還以為只是小孩子家不知天高地厚,想要垂死掙扎而已,沒料到她們居然當真靠實力通過了第二個環節。
……雖然這個實力並非技術上的,而是武力上的,但整個選拔期間不講究的地方已經挺多,也不差這麼一處。
如今已到了申時二刻,有公門中人走上高台,自袖子裡取了幾冊文書遞了過去,諸向文看過,又提筆寫了幾句話,接著起身道:「能連續通過兩道題目之人,自然都是此道好手。」視線落在孟瑾棠身上,「其中當以停雲樓三位稱冠,諸某便寫信發往雲州首府,請兄長將送入建京的文書發下。」
此話一出,如今還停留場中的參選之人,大多鬆了口氣,通常而言,地方州府在選拔時,多挑一人才送入江州,免得出現意外,留下的隊伍不多,顯然是都有機會。
而且停雲樓那邊的選手太過詭異,現在別說故意為難,他們連對正面對上都不大願意。
——不管陣營如何,選手能堅持到現在,目的基本都是為了立身揚名,只要拿到進入建京的文書,就算是距離目標又近了一步。
諸向文又道:「六扇門已經備了晚宴,各位朋友辛苦了一天,還請務必與會。」
話音方落,孟瑾棠就提出了反對意見:「諸大人一片好意,但薊姑娘手臂受傷,便不湊個熱鬧了。」
「……」
不少想捧小諸大人臭腳的江湖人士在心裡倒吸一口冷氣,只恨自己搶話搶的不夠快,給了沒顏色的傢伙發言的機會——在平滄城內,誰敢拒絕諸向文的邀請?莫說只是手臂受傷,就算快死了,爬也要爬過來,否則自己倒霉便罷,多半還要連累親友。
諸向文停步,居然不怒反笑,說話的語氣比之剛才,還更加親切了三分:「身上受傷,難道便能不吃飯麼?晚宴上各位朋友又不用挪動,薊姑娘胳膊不適,那就坐著看看戲就是,也算提前與各位朋友認識認識。」又道,「秋少俠少年英雄,若是不肯留下來,那六扇門的晚宴還能有甚麼光彩?」
旁人聞言,幾乎不可置信,位手段酷辣的小諸大人今天的脾氣居然如此之好,他們久在雲州,深知諸氏兩兄弟中,哥哥諸向武口蜜腹劍,口上說得再親熱客氣,該動手時也絕不手軟,至於弟弟,那就是個冷麵屠夫,在兇惡殘暴上頭,算是個言極度一致的人物。
孟瑾棠掃了他一眼,沉吟片刻,又看向薊飛英:「你還能堅持得住麼?」
薊飛英姐弟兩人彼此支撐著過了那麼年,更困難的也經歷過,根本不以受傷為苦,當下點了點頭,決定過去蹭飯。
晚宴距離選拔場地不遠,一樣在六扇門府衙的範圍呢你,眾人抵達之時,桌上已經擺好了冷盤,正待開席,諸向文倒也沒有長篇大論,只隨意說了兩句話,便舉杯勸飲,又叫了優伶伎樂過來歌舞助興。
諸向文忽然道:「薊姑娘手臂受傷,不敢用酒,那也罷了,怎麼秋少俠也不飲酒?」舉起杯子,「莫非少俠是嫌咱們雲州的酒水不好麼?來來來,諸某敬少俠一杯!」
孟瑾棠依言舉杯,略沾了沾唇便放下,微笑:「年少量淺,不能盡飲,諸大人莫怪。」
邊上的人看見,急忙打起圓場,大聲贊起這酒味道絕佳,乃是上好的蒲萄醅,又說酒里有著一股特別的香氣,此前從未在世面上見過。
又有人解釋道:「小人聽說,蒲萄醅裡頭,還額外加了一從萬寶樓那買來的清露,滋味才如此別致。」
「什麼清露,居然能有般香法?」
「據說是掖州那邊的沉香飲,諸位想想,此等珍物,除了掖州王本人外,還有誰能飲用?咱們今日是托諸大人的福,才有機會嘗上一口。」
「……」
不小心被稍帶著捧了一句的孟瑾棠其實想說,隨著她生活技能的不斷提高,沉香飲已經沒那麼珍貴了,平常有機會飲用的人應該不算太少,只是她暫時沒跟萬寶樓這邊重定合同,才導致沉香飲很少在掖州之外的地方出現……
廳內的絲竹聲悅耳動聽,漸漸壓過了吹捧之聲,與歌舞匹配得恰到好處,宴席上不少賓客都看出神了,但諸向文留意到,那位秋少俠只隨意掃了眼,一副不大感興趣的樣子。
孟瑾棠對古典樂固然沒什麼研究,但好壞還是聽得出來,有了無情劍珠玉在前,其他人在技術水平上,委實顯得不大夠看。
那些正在努力展示才藝的人都是些容貌清秀的少年男女,乃是諸向文刻意挑選出來的美人,雖不算十分姿色,也說得上楚楚動人,他想要藉此籠絡江湖豪傑,也順便觀察旁人的心性,如今倒是有遺憾地發現,秋露白此人看似有飛揚不羈,卻視美色若浮雲,顯然是大家公子的做派。
酒過三巡,孟瑾棠看著天色已晚,再次出言告辭。
諸向文還未回答,就有人自廳外匆匆入內,說是有通報。
那人進門後,先看了薊家姐弟一眼,才匆匆轉過頭去,表情裡帶了點顯而易見的驚慌。
孟瑾棠:「……」
人演技實在有點刻意。
薊飛英也注意到了一幕,但在外表上,依舊是一副受傷後的萎靡姿態。
諸向文聽完下屬的匯報,面色忽的一沉,重重放下手上的酒杯,沉聲道:「今日選拔,雖然較量的是機關之術,但諸位都是江湖上的好漢,人品也不可不提。」
話未說完,孟瑾棠已經撫掌而笑:「妙極妙極,諸大人此言甚是有理。」
旁人都不敢說話,唯有宗成羅轉過身來,閒談似地詢問道:「不知秋少俠說何妙極?」
孟瑾棠笑吟吟道:「提人品已然妙極,由諸大人提人品,就更是妙極。」
在場中人,只要耳朵不聾,都聽得出來她實在諷刺諸向文人品不,不配提及此事,話音方落,已經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來,但笑意還未收斂,回想起諸氏兄弟的辣手無情,臉色又是一變。
諸向文冷哼一聲:「已至此,秋少俠很不必胡攪蠻纏。」轉臉看向薊家姐弟,「停雲樓也算江湖正道,二位怎的如此目無尊長,居然對自家師叔下了毒手!」
以諸向文的聲,莫說與人疾言厲色的說話,便是正常言語,都得嚇得旁人心驚肉跳,但此刻處於風暴中心的兩人,薊飛英神情巋然不動,便是薊飛茂,也沒太畏懼,只是露出了許茫然不解之色。
孟瑾棠半倚在憑几之上,面含淺笑,想著小姑娘心態倒不錯,但是裝模作樣的經驗還少了,若是跟薊飛茂一樣,表現得疑惑不解,才更像一,容易釋人疑心。
六扇門中的人一臉痛心疾首之色:「本來諸大人一片好心,曉得薊姑娘家裡有人身子不適,便派了大夫過去探望……」
身邊,薊飛英的表情雖然還是紋絲不動,但心跳已經微微變快,孟瑾棠內力深厚,雖然離她兩個身位遠,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大夫進門後,就看到了那位臥病在床的孫先生……」
薊飛茂雖然不明白六扇門中人到底想做什麼,但猜到對方是要借著孫師叔的情做文章,急忙出聲打斷,站在自己的角度上,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據他所言,那位孫師叔不久前,受葛家的邀請出門,期間發生了什麼,薊家姐弟自然一無所知,只曉得孫師叔最後被人發現時,已然頭破血流,正奄奄一息地倒在路邊,距離徹底告別這個世界只差一絲血皮,後葛家那些人突又然現身,不但沒解釋孫師叔受傷的問題,還說孫師叔跟他們簽下了一個極不合理的合同,奈何合同上沒有簽名,只有指印。
番解釋之下,旁人多半覺得是葛家弟子逼迫那位孫先生,但那位孫先生不願屈服,葛家人只得將其打傷,才能強按下指印。
無妄劍派是諸向文的狗腿,涉及此事的葛姓弟子們自然也陪侍在宴席之中,聽了薊飛茂的話,嘴唇動了動,似想說什麼,又強行按下。
六扇門中人忽然道:「請問薊公子一,孫先生平日待你們如何?」
「……還好。」
薊飛茂不擅說謊,對方又是驟然發問,回答時便遲疑了片刻,雖然只是短短一瞬之間,但在座之人多有精明強幹之士,已然看出他句話大有不真不實之處。
宗成羅本來沒怎麼說話,忽然笑道:「此事委實太過巧合,加上合同上又沒有簽名,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無妄劍派之人恃武強逼,為保門派清,依在下看,那份合約,乾脆就此作廢的好。」
「……」
宗成羅聞言,倒當真有訝異起來——麼簡單的計策都能騙的無妄劍派之人露出破綻,真是多虧了對方在智力上的配合。
孟瑾棠手中捏著酒盅,搖曳的燭光灑落在那身半新不舊的白衣之上,她聽見葛家那人說話,抬眼望了宗成羅一眼。
此時此刻,宗成羅也正好看了過來。
宗成羅只覺那白衣少年目光如霜,自己便像是被冷了一下,下意識稍稍移開視線,轉而看向秋露白持著酒盅的手。
那是一雙練武之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