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最後一秒

  時間,在德國隊如潮水般洶湧卻始終無法轉化為進球的攻勢中,以及愛爾蘭隊眾志成城、一次次驚險解圍的防守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巨大的電子計時器上,數字無情地跳動著,從70分鐘,跳到了75分鐘,又跳到了80分鐘。

  觀影大廳內的氣氛,已經從焦躁不安,逐漸向著絕望和窒息演變。

  歡呼聲早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頻繁的嘆息、咒罵和難以置信的搖頭。每一次德國隊的射門偏出或被擋出,都會引來一片壓抑不住的、痛苦的哀鳴。空氣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胖子感覺自己就像被放在慢火上炙烤,每一分鐘都是煎熬。他再也坐不住了,身體前傾,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他猛地轉過頭,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和哭腔,幾乎是在向林楓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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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楓子!這……這都快八十五分鐘了!怎麼……怎麼還沒動靜啊?!德國隊還是在壓著打,可光打雷不下雨有個屁用啊!咱們那一個多億……別……別真打了水漂啊!」

  他的聲音不小,引得旁邊幾個同樣焦頭爛額的賭客投來同病相憐的一瞥。

  林楓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沒有絲毫變化,只是目光平靜地注視著賽場,仿佛場上的一切與他無關。他輕輕呷了一口杯中早已不那麼冰涼的啤酒,語氣平淡得令人髮指:

  「急什麼?比賽有九十分鐘呢,算上傷停補時,說不定還有幾分鐘。足球場上,一秒就能改變一切。」

  他的鎮定在此刻的胖子看來,簡直有些「不近人情」。胖子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到林楓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能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重新癱回沙發里,雙眼無神地盯著屏幕,像個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

  時間還在流逝。 86分鐘… 87分鐘… 88分鐘… 89分鐘…

  德國隊的進攻因為體能的下降和心態的急躁,開始變得有些混亂,傳球失誤增多。而愛爾蘭隊的防守則更加堅決,幾乎是用血肉之軀在構築最後的長城。

  第90分鐘! 主裁判抬腕看表,示意九十分鐘比賽時間到!

  「完了……」胖子看到這個動作,感覺眼前一黑,心臟像是驟然停止了跳動,渾身冰涼,嘴裡無意識地喃喃自語,「完了……全完了……一個億……還有我的一百萬啊……沒了……全沒了……」

  他感覺自己的雙腿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幾乎無法站穩。汗水順著額角滑落,他也渾然不覺。巨大的恐懼和損失預期,像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

  然而,場邊的第四官員舉起了電子指示牌——傷停補時:2分鐘。

  這短短的兩分鐘,對於不同的人來說,意味著截然不同的東西。

  對於絕大多數買了德國隊獲勝(無論是否讓球)的人來說,這兩分鐘是垃圾時間,是走個過場,是勝利前最後的等待!雖然過程曲折,但1-0的比分足以讓他們收穫勝利!

  「呼……嚇死我了!總算守住了!」 「補時2分鐘!沒問題了!拿下!」 「哈哈,雖然贏不了盤口,但贏球還是穩的!喝酒喝酒!」 「魏老師,恭喜啊!明天可以去看大房子了!」

  觀影大廳內,瞬間重新洋溢起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輕鬆和喜悅!人們紛紛長舒一口氣,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開始互相舉杯慶祝,仿佛比賽已經結束。焦慮和擔憂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勝利的歡愉。

  那個魏老師,更是得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金絲眼鏡,臉上洋溢著勝利者的笑容,優雅地舉起酒杯,向周圍恭喜他的人致意。他已經開始在腦海里勾勒新房的裝修圖紙了。

  然而,對於胖子,以及和他一樣押注了「平局」的極少數人(如果他們存在的話)來說,這兩分鐘,是最後的、渺茫的、卻也是唯一的希望!是通往天堂還是地獄的最後階梯!

  胖子的心臟已經跳到了嗓子眼,呼吸變得無比急促,眼睛死死地盯住屏幕上的每一秒,嘴唇因為緊張而微微哆嗦。這兩分鐘,對他而言,比之前的九十分鐘加起來還要漫長和難熬!

  第91分鐘! 德國隊控制球權,似乎還想進攻,但傳球被愛爾蘭隊員碰出了邊線。界外球擲出,經過幾次傳遞,球權易主。

  第92分鐘! 傷停補時的最後一分鐘! 愛爾蘭隊後場大腳解圍,這看起來像是毫無意義的、最後一次無功而返的進攻。皮球飛向前場,德國隊後衛托馬斯·林克判斷落點,準備輕鬆將球解圍出邊線,徹底終結比賽。

  所有買了德國贏的人都已經站起身,準備開始慶祝勝利了!魏老師甚至已經拿起了放在一旁的外套。

  然而,就在這最後的時刻,意外發生了!

  林克在解圍時,腳下似乎絆了一下,或者是對球路的判斷出現了微小的誤差,他踢出的球又高又飄,軟弱無力,未能將球踢遠!

  皮球詭異地落向了禁區弧頂一帶的危險區域!

  就在那裡,一道綠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現!是愛爾蘭隊的頭號射手羅比·基恩!他如同獵豹般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電光火石之間! 基恩完美地卸下來球!德國隊後衛拉米勞驚慌失措地猛撲上來封堵!

  基恩展現出了一名頂級射手的全部素質——冷靜、敏捷、致命!他一個逼真的假動作扣球,輕巧地晃失了重心撲來的拉米勞!

  瞬間,他的面前出現了一片狹小的射門空檔!沒有絲毫猶豫!基恩搶在另一名德國後衛封堵之前,在點球點附近,用他的左腳腳內側,狠狠地抽中了皮球!

  砰!

  一聲悶響!皮球像一枚出膛的炮彈,撕裂空氣,以驚人的速度直竄球門右下角!德國隊門將卡恩奮力側撲,但他的指尖根本無法碰到這記角度、力量、時機都完美到極致的射門!

  唰!

  皮球重重地撞上了雪白色的球網!

  球進了!!!!!!

  羅比·基恩!讀秒絕平!

  1-1!!!!!!

  G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al!!!!!!!

  現場解說員的聲音通過音響設備爆炸開來,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激情和瘋狂!

  在這個進球發生後的僅僅一秒鐘,當皮球還在網窩裡旋轉的時候,主裁判含在嘴裡的哨子猛地吹響——兩短一長!全場比賽結束!

  「轟——!!!!!!!」

  整個觀影大廳,仿佛被投入了一顆巨大的真空炸彈!前一秒還充斥著的歡慶、喜悅、輕鬆……所有積極的情緒,在百分之一秒內被徹底抽空!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臉上勝利的笑容瞬間凝固,然後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轉化為極致的震驚、茫然、和無法理解的駭然!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

  下一秒!

  「平了!!!平了!!!平了!!!」

  一個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嘶啞的、卻充滿了無盡狂喜和宣洩的嚎叫聲,猛地撕裂了這死寂!是胖子!

  他像是被高壓電擊中,猛地從沙發上一躍而起,因為極度激動,身體甚至有些踉蹌!他臉色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雙眼瞪得如同銅鈴,瘋狂地揮舞著雙臂,指著屏幕上那刺眼的1-1比分,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著:

  「平了!楓子!平了!哈哈哈哈!我們贏了!3.1倍!我們贏了!」

  他的叫聲,像是一把尖刀,刺破了所有人的耳膜,也刺破了他們最後的僥倖!

  「呃……」

  那個前一秒還志得意滿、做著新房美夢的魏老師,臉上的血色如同潮水般瞬間褪得乾乾淨淨,變得慘白如紙!他手中那杯還沒來得及放下的酒杯,「啪嚓」一聲滑落在地,摔得粉碎,金色的酒液濺在他的褲腿上,他也渾然不覺。

  他整個人像是被瞬間抽空了所有的骨頭和精氣神,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屏幕上慶祝的愛爾蘭球員和呆若木雞的德國球員,身體晃了兩晃,然後軟軟地、毫無生氣地癱倒在了沙發上,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副金絲眼鏡滑落到鼻尖,鏡片後的眼神一片空洞和絕望。他的「百平大房」,在最後一秒鐘,轟然崩塌,化為泡影。

  「啊——!!!!」 「怎麼可能!!」 「黑哨!最後時刻吹什麼哨!」 「我的錢啊!!」 「假球!絕對是假球!」

  死寂之後,是如同火山爆發般的、絕望的哀嚎和憤怒的咒罵!整個觀影大廳徹底陷入了混亂和崩潰!人們捶胸頓足,面目扭曲,無法接受這從天堂直墜地獄的殘酷現實!

  林楓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絲毫未亂的衣服。大廳內,卻已是一片狼藉的人間悲喜劇。

  他看了一眼激動得幾乎要虛脫的胖子,又掃過那個癱軟如泥、夢想破碎的魏老師,眼神依舊平靜無波。

  賭局結束。 人性,再次得到了冰冷的驗證。 而他的帳戶里,又將增添一筆巨額的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