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大學那略顯陳舊的朱紅色大門,仿佛一道界限,門外是剛剛埋下驚世秘密、躁動不安的未來,門內則是熟悉卻令人窒息的過去。林楓一隻腳剛踏進校門,鞋底踩在斑駁的水泥路上,那來自未來的手機在褲兜里尚未完全冷卻,另一部屬於這個時代的諾基亞3210,卻像掐准了時機一樣,驟然嘶鳴起來。
「叮鈴鈴——叮鈴鈴——」
單調而刺耳的鈴聲,像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破了他重生後激動而忐忑的泡沫。
林楓的身體猛地一僵,腳步頓在原地。這個鈴聲,這個專屬的鈴聲……在他前世無數個卑微的夢裡,都曾化作催命的符咒。
他極其緩慢地、幾乎是機械地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那台藍屏諾基亞。屏幕幽暗的光線下,兩個大字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他的眼裡——
薇薇。
薇薇。林語薇。
血液似乎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冰冷地退潮,留下一種麻木的戰慄。耳邊仿佛又響起天台呼嘯的風聲,那其中似乎也夾雜著這個女人冷漠又帶著譏誚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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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級里的班花。他掏心掏肺、卑微到泥土裡追了三年的女神。不,不是追,是供奉。是他前世悲劇劇本里,那個早早寫好結局、將他所有尊嚴踩在腳下反覆碾磨的關鍵角色。
記憶的碎片如同冰冷的玻璃渣,瘋狂地湧入腦海,割得他靈魂生疼。
——大學三年,他像個自動提款機兼全天候傭人。每天早上雷打不動送去早餐,夏天是冰鎮酸奶和蛋糕,冬天是捂在懷裡的熱豆漿和包子;她一句「不想吃食堂」,他就能頂著烈日或寒風跑遍半個城市去買她隨口提過的小吃;她一聲「電腦好像有點卡」,他就能立刻放下寫到一半的作業或難得的兼職機會,跑去女生宿舍樓下等她,然後抱回機房折騰一晚上;她喜歡某條裙子但嫌貴,他就能啃一個月的饅頭鹹菜,甚至偷偷去獻了一次血,就為湊錢在生日那天給她一個「驚喜」……
——他每個月那點可憐的生活費,父母省吃儉用打來的,他自己辛辛苦苦做家教、發傳單掙來的,幾乎悉數變成了她身上的新衣、桌上的化妝品、和閨蜜下午茶的買單憑證。他自己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用著最便宜的洗髮水,卻眼都不眨地給她買最新款的索尼隨身聽。
——直到大三下學期,或許是因為他長期的「供奉」讓她暫時沒找到更合適的下家,或許是她享受夠了這種絕對掌控的感覺,她才像是施捨般地點了頭,同意「試試看」。他當時欣喜若狂,以為真心終於感動了上天。可結果呢?所謂的「在一起」,不過是給了他一個更理直氣壯使喚他的名分。她對他依舊頤指氣使,高冷得像公主對待僕從。他想牽她的手,需要看她心情,十次有九次會被不耐煩地甩開;他想約她晚上散步,她會用「要追劇」、「要陪室友」這種拙劣的藉口打發;他省吃儉用攢錢想帶她去看一場電影,她卻嫌棄電影院環境差,轉頭就答應了另一個邀她去高檔咖啡廳的學長……
——最後的重擊,發生在大四下學期實習前夕。他滿心憧憬著未來,甚至開始偷偷看城市的租房信息,想著畢業後如何努力給她更好的生活。卻親眼看見,在校園那片著名的情侶園裡,她挽著本系那個家境優渥、早已拿到名企offer的學長的手臂,笑得花枝亂顫,那是他三年都未曾見過的明媚笑容。看到他時,她只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很快被一種近乎殘忍的輕蔑取代,仿佛在說:「你怎麼這麼不識趣,還在這裡?」
那一刻,他所有的信念,關於愛情,關於付出,關於未來,轟然倒塌。那不僅僅是失戀,那是信仰的崩塌,是三年卑微付出的終極否定,是尊嚴被扔在地上踩得粉碎的極致羞辱。這場失敗的感情,像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貫穿了他的整個青春,直至前世縱身躍下天台的那一刻,想起她,依舊是刻骨的痛楚和自我懷疑。
而現在,這個女人的電話,就在他重生歸來,手握改變命運密鑰的這一刻,打了過來。
像一場安排好的諷刺劇。
諾基亞在掌心固執地震動著,「薇薇」兩個字刺眼地閃爍。
林楓的指尖冰涼,甚至微微顫抖。但不是因為期待或興奮,而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混雜著前世屈辱和今生怒火的冰冷風暴,在他胸腔里瘋狂凝聚。
他幾乎能想像出電話那頭,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微微蹙著眉,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不耐煩,仿佛打電話給他是一種恩賜,而他必須立刻感恩戴德地接受命令。
深吸一口氣,那帶著校園青草氣息的空氣此刻吸入肺中,卻帶著鐵鏽的味道。他緩緩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貼到耳邊。
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聽著。
果然,電話那頭甚至沒有一句普通的開場白,沒有「餵」,沒有「在幹嘛」,直接就是一道嬌縱又理所當然的命令,像鞭子一樣抽了過來,帶著居高臨下的催促和不耐煩:
「林楓!你死哪兒去了?怎麼這麼久才接電話!」她的聲音清脆,卻透著一股涼薄,「聽著,我室友妍妍的男朋友要回老家,火車票很難買!你現在趕緊,立刻,馬上坐公交車到市中心火車站去,排隊給她買一張票回來!要臥鋪!最好是下鋪!」
命令下達得行雲流水,仿佛天經地義。
「妍妍等著要呢,要是晚了一點,買不到合適的車次或者鋪位,害得她男朋友走不了,有你好看的!聽見沒有?快點去!」
甚至連一句「謝謝」或者「麻煩你了」的客套都沒有。在她看來,驅使林楓,就像驅使自己的手腳一樣自然,甚至不需要付出任何情感上的成本。
若是前世,此刻的林楓恐怕早已心慌意亂,連聲應承,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以最快速度衝到火車站,如何求售票員通融,生怕耽誤一點時間惹她不高興,然後自我感動地覺得「她需要我,這就是價值」。
但現在……
林楓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抬起眼,目光掠過校門口進進出出的年輕面孔,掠過那些洋溢著簡單快樂或煩惱的學生們,最終投向更遠處,那片蔚藍的、預示著無限可能的天空。
口袋裡的未來手機沉默著,那張承載著巨獎希望的彩票沉默著,但它們的存在,卻像磐石一樣,給了他前所未有的底氣和冷靜。
他忽然覺得電話那頭的聲音,變得無比可笑,無比渺小。像一隻夏末的蟬,還在聲嘶力竭地鳴叫,卻不知秋風已至。
他依舊沉默著,這種異樣的沉默顯然讓電話那頭的林語薇感到不適應和不快了。
「餵?林楓?你聽見沒有?啞巴了?」她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帶著明顯的不滿和質問。
就在這時,林楓的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弧度。
那弧度里,淬鍊著前世的血淚和今生的決絕。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唯唯諾諾地答應,也沒有憤怒地咆哮質問。
他只是對著話筒,用一種極其平淡,甚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嘲弄的語氣,清晰而緩慢地,吐出了三個字:
「說完了?」
電話那頭猛地一靜,顯然是愣住了,完全沒預料到會是這種反應。預期的討好和應承沒有出現,反而是一種……冰冷的陌生感?
林楓甚至能想像到她此刻錯愕瞪大眼睛的樣子。
他沒有給她反應的時間,繼續用那種沒有一絲波瀾的語調,淡淡地補充了一句,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說完了……那就,滾吧。」
說完,根本不給對方任何回應、發怒或者質疑的機會,拇指乾脆利落地按下了掛斷鍵。
「嘟——嘟——嘟——」
忙音響起,乾脆利落,像一刀斬斷了糾纏三世的腐朽繩索。
世界,瞬間清靜了。
只有校園裡的喧鬧聲、風聲、樹葉沙沙聲重新湧入耳中。
林楓將諾基亞隨手塞回口袋,仿佛剛剛只是掛斷了一個無關緊要的推銷電話。他摸了摸褲兜深處那張彩票和那台未來手機,觸感真實而堅定。
他抬起頭,目光不再有絲毫迷茫和卑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如刀鋒的冷光和新生的火焰。
「林語薇……」他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不再有悸動和痛苦,只有一種審視和冷漠,「前世的債,今生的戲,我們……慢慢玩。」
說完,他邁開腳步,徑直向著宿舍樓走去,背影挺拔而決絕,將那個曾經讓他卑微到塵埃里的名字和過往,徹底甩在了身後。
陽光灑在他身上,仿佛為他披上了一層金色的戰甲。
屬於金融巨鱷林楓的時代,剛剛拉開序幕,而這些過往的蠅營狗苟,不過是開場前一聲微不足道的噪音罷了。
他此刻想的,已經是今晚開獎後,那波瀾壯闊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