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像鈍刀子一樣,刮過林楓的臉頰。
他站在天台邊緣,生鏽的欄杆只到他大腿,仿佛輕輕一推就會徹底散架。腳下,是縮小了無數倍的城市縮影,車流像緩慢移動的光點,行人如蟻。
可他眼裡,看不到這些。
他眼裡只有手機屏幕上,那一片刺眼的、令人窒息的血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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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數字,像燒紅的烙鐵,深深烙在他的視網膜上,烙進他的靈魂深處。
不是零,是負的。
這意味著,他不僅賠光了自己二十年勤勤懇懇、省吃儉用攢下的所有積蓄,賠光了父母攢了一輩子、準備給他換房子的棺材本,還刷爆了所有信用卡,挪用了公司暫時由他保管的一筆款項……他甚至還不顧一切地加了數倍槓桿,指望著一把翻盤。
而現在,盤翻了。是他的人生,被徹底掀翻,墜入無底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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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絲僥倖,在下午那根毫無徵兆、斷頭鍘刀般的大陰線砸下來時,徹底湮滅。爆倉的簡訊一條接一條地響起,像催命的符咒,最終匯成屏幕上這個冰冷的、負數的結局。
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咽了下去,胃裡卻翻江倒海地抽搐著。
風更大了,吹得他單薄的襯衫獵獵作響,像要把他這具空洞的軀殼也一併吹走。他往前挪了半步,鞋尖幾乎懸空,幾粒細小的砂礫被踢落下去,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甚至聽不到它們落地的聲音。
就像他這個人,消失掉,也不會有什麼聲音。
他想起早上妻子還打來電話,聲音溫柔,說看中了一套小房子的戶型,首付差不多夠了,問他什麼時候有空一起去看看。他當時是怎麼說的?他含糊地應付,說最近工作忙,獎金快發了,發了就去看。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那筆「獎金」,早已化為了屏幕上虛無的數字,還是負的。
他想起老家身體並不硬朗的父母,那筆他們一次次從銀行取出、摩挲了無數遍才交給他的存摺……他當時信誓旦旦,說朋友有內幕消息,穩賺不賠,賺了錢給他們換套帶電梯的大房子。
「穩賺不賠……」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證券公司最後的平倉通知和還款提醒。屏幕的光亮在逐漸昏暗的天色里,像地獄的入口發出的幽光。
還有無數個未接來電,妻子的,老媽的,領導的,同事的……他一個都不敢接。他能想像電話那頭會是什麼聲音——關切、詢問、質疑,最終都會變成憤怒、絕望和哭嚎。
他承受不起。
太累了。
從年初牛市頂點誤判形勢,一路死扛,到不斷補倉,再到不惜借貸加槓桿試圖挽回敗局……每一天,每一夜,他的心都像在油鍋里煎。K線圖的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他的神經。他睡不著,吃不下,活得像一個被數字操控的傀儡。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解脫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絕望的數字,用盡全身力氣,將手機狠狠扔向遠處。手機在空中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屏幕的光亮旋轉著,最終湮沒在樓下的一片昏暗裡。
連一絲迴響都聽不見。
真好,世界清淨了。
他閉上眼,感受著風吹乾眼角那滴還沒來得及流下就已冰涼的濕潤。身體向前,失去了重心。
墜落的過程中,風聲尖銳地呼嘯而過,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巨大的失重感包裹著他,城市的光怪陸離在眼前瘋狂旋轉、模糊。
最後撞擊地面的劇痛傳來的前一秒,他腦海里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竟然不是後悔,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扭曲的釋然:
「如果……如果能重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