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_第98章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心中有了壓力,下山的速度就比上山快上許多,不過短短兩個時辰,他們就來到了山腳下。

  從半山腰開始,越往山下行去,道路就越是溜光。

  不論是樹皮、草根,還是野菜苧麻,全都不見蹤影,地上滿是一個接著一個的土坑,顯然是被人薅光了。

  哪怕他們心中已經有了準備,也還是被行在道上的難民們嚇了一跳。

  這次的難民顯然比先前他們在逃難的路上遇見的還要多,還要慘。

  烏泱泱的一大片人,個個骨瘦如柴,鵠面鳩形,神情麻木。

  就連見到他們這群精強力壯的隊伍,他們也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往道路旁讓了讓,繼續埋頭行走。

  狹長的官道上充斥著濃濃的髒臭味,他們卻恍然不覺,只顧機械地往前行。

  江寧珂邊走邊暗暗打量著這群人,見他們衣衫襤褸,蓬頭垢面,一個個的肚子都脹得極大,應是吃了不少的觀音土。

  觀音土,是災荒年間人們將樹皮草根都吃盡了後,食無可食之下的最後一點安慰。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雖然它無毒、飽腹感強,但大量食用過後便會引發強烈的口渴,此時它再與水相遇則會迅速膨脹,在腸道內形成梗塞,饑民們往往便這麼脹死了。

  這無異於飲鴆止渴。

  江寧珂知道這個東西,是因為觀音土還有另一重身份,那便是他們後世幾乎大部分人都吃過的藥——蒙脫石散。

  此藥因止瀉效果好並且不被人體吸收、副作用小而聞名。

  「噗通——」

  正思索間,道路旁的一個正往前緩慢挪動的身影突然毫無預兆地朝前倒下,那雙灰暗的眼眸望著天,漸漸沒了神采。

  而周圍的難民們仿佛習慣了一般,連個眼神都沒有挪動一下,只是在經過這具屍體時,腳步往旁邊繞了繞。

  無動於衷,麻木不仁。

  可他們在見到將士們手中提著的獵物時,那眼神瞬間就變得直勾勾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撲過去生啃一般。

  「唰唰唰——」

  寒光一閃,所有將士們手中的長刀都拔了出來,面色凜冽地與這群人對峙。

  「上前者死!退後!」

  五百人的陣仗,說大不大,可是對付這群難民,卻是綽綽有餘。

  被寒刀一指,他們心頭的飢餓都消散了幾分,連忙縮著肩膀連連後退,那眸光再次黯淡了下去。

  「罷了,將獵物留下吧,咱們餓一頓便是。」江寧珂心中不忍,躊躇半晌還是咬牙做下決定。

  徐牧心中其實也不好受,他們在邊關浴血奮戰、保家衛國,為的是什麼?

  誰能想到他們守護著的百姓竟過的是這般日子?

  細細想來,弟兄們披肝瀝血、至死不屈,最終也不過是便宜了朝中的那群豺狼虎豹!

  如今主母發了話,他幾乎是立刻便應聲吩咐了下去。

  將士們得令,也毫不猶豫地將手中的獵物分散丟在路邊,難民們忌憚著他們手中的刀,只遠遠圍繞在一側,既不肯走也不敢上前去。

  江寧珂便駐足說道:「這些吃食留給你們,能解一時飢餓,可若是你們還想活,應配合著往山中尋些獵物,人多可震懾猛獸,減少傷亡,至少比餓死強吧?」

  頓了頓,她又補充了一句:「若是畏懼山中猛獸,往前再行百里便是沅水,可去捕魚為食。」

  「咱們走!」

  見這群人高馬大的持刀大漢走遠了,難民們這才神色怔忡地看向他們的背影,似是不懂這群人為何突然大發善心。

  但此時他們什麼也顧不得了,要殺要剮,先讓他們吃飽再說。

  這可是肉!


  從第一個人試探地邁出腳步,見前頭走遠的人並未有所反應,他便一把撲了過去,將頭埋進肉里,發出了可怖的咀嚼聲。

  此舉猶如火星點爆了乾柴,越來越多的人爭先恐後地涌了上去,直接用嘴撕扯下生肉,如餓狼一般,眼中滿是綠光。

  江寧珂走出老遠,還能聽到後面傳來的撕扯生肉的咀嚼聲,以及如野獸般的嗚咽聲。

  她不敢回頭去看,只憑著想像,胃裡便已經有了一股作嘔的衝動。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戰亂,饑荒。

  朝廷無所作為,這般下去,不出三年,這個王朝還能留有多少人?

  她蹙了蹙眉。

  焦慮感又重新縈上了心頭,還是太慢了!

  待他們控制了朗州城,一定要想辦法儘可能地救救這些災民。

  往前又大概行了三個時辰,前方已經遙遙能見到一個村落。

  這次手中沒了食物,饒是周遭的難民模樣再悽慘,他們也是愛莫能助了。

  只是越往前走,江寧珂的心中就越是疑惑。

  「為何這些難民大部分皆是男子與老叟?婦孺都去哪兒了?」

  江寧珂訝異地看向徐牧,若說兒童的存活率低,在路上養不活,那年輕的婦人總比步履蹣跚的老人有體力吧?

  她放眼看了看四周,只有不遠處的一伙人身邊還帶著幾個女人和孩子,別處幾乎是寥寥無幾。

  「夫人,這許是他們將媳婦孩子賣了,換了吃食回來。」

  徐牧不知想到了什麼,面色變得有些古怪,看向這些難民的眼神也沒了溫度。

  江寧珂沒有多想,亂世間賣妻賣兒的並不少見。

  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帶著老小上路逃難,命途渺茫,很有可能客死他鄉;若是賣給別人做下人,至少還能有活命的機會。

  她點了點頭,嘆道:「走罷。」

  正心情沉重時,先前注意到的那伙帶著女人和小孩的隊伍中突然起了一陣騷亂。

  「啊——搶孩子了!」

  「當家的,當家的,快救救東子!」

  「嗚哇哇~阿娘,阿娘!」

  女人的驚慌尖叫聲與孩童的啼哭聲突然爆發在這片空地上,伴隨著響起的還有刀劍相擊的聲音。

  「你們想作甚?」一個帶著北方口音的漢子怒髮衝冠地被人死死按在了地上。

  「呵……呵呵!來了,來吃了~哈哈哈哈哈~」

  江寧珂還未明白髮生了什麼,便見路旁一個散著頭髮的婦人突然痴痴地笑出聲來。

  她看起來也不過是二十歲左右的年紀,細看著五官還算得上清秀。

  只可惜長時間的飢餓讓她骨瘦形銷,面上只罩著一層青黃色的皮,顴骨突出,目光無神。

  那狀若癲狂的自言自語與不住的大笑讓她的臉看起來頗有幾分猙獰的味道。

  她就這樣慢慢地往前走,時而喃喃,時而大笑,乾瘦的身影在淒淒的冷風中顯得猶為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