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支殘兵不過八百餘人,個個都已是強弩之末,只要顧硯一聲令下,立刻就能將對方盡數誅殺。
顧硯的視線看向那鶴髮松姿擋在前頭的老者,抿了抿唇,眸底快速閃過一抹複雜。
御史中丞柯衡,為人正直死板,一心為民,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員,無一不被他不留情面地彈劾過,連永旭帝都被他數次頂撞,不得不忍氣吞聲。
顧硯記得他,是因他往日裡時常上奏勸諫永旭帝,不可將兵權交於定北王之手,否則恐國祚(zuò)生亂。
可在定北王府身陷囹圄時,卻是他柯衡第一個帶頭死諫,篤定定北王絕無可能做出如此叛國之事。
永旭帝早已忍他許久,盛怒之下本要將他就地斬殺,卻礙於諫臣不可殺的規矩,強忍著氣將他貶至峽州,做了一個中州長史。
顧硯深吸口氣,對身後橫眉冷目的於海擺擺手,「你們先在此處等著。」
他一人打馬上前,對面的殘兵立刻舉起手中寒刀,警惕地攔在柯衡身前。
火光搖曳,來人的身影被拉得龐大頎長,明明只他單槍匹馬,卻無端有著橫掃千軍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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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衡眯起眼打量著這個朝他們逼近的亂臣賊子,他雙目炯然,整個人似是一顆立在懸崖邊上,氣數已盡的老松。
他心知今日必死無疑。
這些人一看便是訓練有素,且有千軍萬馬,不可能放棄已經到手了的峽州城。
但,他今夜擋在此處,亦不是為了守城。而是為了守住身後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無辜百姓。
他死不足惜,可這天下蒼生,卻不容凋敝。
火光明明滅滅,他看見了對面來人似乎是個青年,身形挺拔,面容清雋。
可待他終於看清對方的臉時,卻是忍不住往前走了小半步,手中始終顫顫巍巍持著的橫刀也「咣當」一聲落了地。
顧硯翻身下馬,對著柯衡躬身行了一禮,「柯中丞。」
柯衡在認出顧硯的那一刻,心中可謂是酸甜苦辣,五味俱全。
他曾忌憚過定北王府兵權在握,恐生異心,可事到如今,在北境戰火連天,節節敗退的打擊下,在各路藩王不聽聖喻,割據一方的亂戰下——
再次見到這位曾以一己之力安定天下的定北王府世子,卻只覺得悲從中來。
「你、定北王世子,你怎會在此?」
顧硯道:「柯中丞,北境外敵入侵,朝中諸王叛亂,又有無數流民起義,以致山河破碎,戰火紛飛,民不聊生。
今,為天下計,為百姓計,顧硯願擔叛軍之名,揭竿而起,救萬民於水火。
柯中丞曾在殿前冒死為家父辯駁,硯銘感五內,並不願與您兵戎相見。此番奪下峽州,顧硯可在此立誓,絕不傷百姓一分一毫,若是您還願意在此為官,硯虛席以待。」
柯衡沒想到他會如此直言,心中一時柔腸百結,一時又洶湧澎湃。
最終,他回眸看了一眼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卻都各自拿著自家的菜刀木棍等物護著殘兵的百姓們,心中作出了此生都難以再做一次的抉擇。
「臣,柯衡,誓死效忠世子!」
隨著那道蒼老卻仍筆挺的身影跪下去,他身後的八百殘兵也扔了武器,齊聲跪地:「我等誓死效忠主上!」
於海與樊越對視一眼,臉上皆露出了鬆快的笑容。
至此,峽州城的三千守軍盡數被拿下,除卻戰死的千餘人,剩餘的一千八百人馬皆交由徐牧進行統一訓練。
峽州刺史及別駕等諸位官員,凡是在情報中寫明貪贓枉法、目無三尺的,皆被顧硯毫不留情地誅殺殆盡。
原本要忙亂一陣才能順利接手峽州事物,可如今有了柯衡在,事情倒是進行得順利了不少。
當日夜裡,城樓上的旌旗就換成了黑雲騎的戰旗,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迎風招展。
這一夜,顧硯忙得不可開交。
許多事情需得他親力親為,對峽州剩餘官員的管控,對城防的重新部署,還得對進城的大軍進行訓話,務必讓他們恪守軍規,不得冒犯無辜百姓。
這一忙就是一整夜。
好不容易回了府衙,見顧硯轉身又入了書房,吳觀打了個呵欠,只得硬著頭皮跟上。
「主上,時候不早了,不若先休息片刻,稍後天明又有諸多事宜要處理。」
顧硯研磨提筆,很快在一張紙上寫了什麼,眉眼異常軟和,不似方才的冷酷。
待字跡吹乾後,他吹了聲哨,喚來信鴿,將信紙小心翼翼地塞入信筒,親自走到窗邊放飛鴿子。
這才轉身拍了拍吳觀的肩,「回去睡罷。」
吳觀:「……」
所以他跟進來做甚?
他暗暗翻了個白眼,轉身跟著顧硯往外走去。
眼睛半睜半閉間,他突然看見自家主上手中戴著的手套似乎與自己的格外不同——
做得格外粗糙。
許是哪個婦人手藝不精,又恰好分給了主上。他垂眸看了看自己手中那雙針腳細密的手套,連忙開口。
「屬下那處還有幾個新的手套,一會兒拿過來給您。我們手掌大小相似,您戴著一定合適。」
顧硯腳步頓了頓,有些疑惑地回眸看了他一眼,「手套?不必了,我有。」
話罷,他還舉起雙手在吳觀面前來回展示,眸中難得染上了幾分隨和的流光,「覺得此物如何?」
吳觀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還是開口回答:「甚是暖和,動手靈便,用於戰場甚佳。」
顧硯張了張手,不斷展示此物的靈活,語氣甚是得意,「我夫人的主意。」
吳觀見上面的線頭有些凸起,便想伸手去按,「……夫人甚是聰慧,主上萬福。」
顧硯立刻縮回手,斜睨他一眼,防備道:「我這雙手套是她親手做的,天底下僅此一副,分外珍貴。」
言外之意:你可別給我摸壞了。
吳觀抵了抵後槽牙,半晌才嘔血道出一句:「屬下告退。」
操那沒用的閒心,他何苦來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