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已深,林中幾乎是落針可聞,只聽得到鞋底踏著枯葉的沙沙聲。
江寧珂扭頭看向來路,只覺得那黑色的濃霧猶如一張巨網,將他們牢牢罩在其中,錯綜交集,掙脫不得。
「怎麼回事?老於,是不是帶錯路了?」
董信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甚至有些聽不太清楚。
「格老子的,這山我也不過第二次上,誰知這麼古怪,咱們上次也沒見這勞什子的濃霧!」
「興許是山神特意庇佑咱們將軍,想法子起了這霧,專門為我們脫困的!」
忽然有人說了這麼一句,這下就如同往灶火裡面扔炸彈——炸開鍋了。
在黑夜中說鬼神之事尤其提神,大傢伙你一言我一語地,用盡畢生所學講述著自己聽過的詭異事件。
什麼蛇精修煉吃人、狐妖為了青春永駐掏人心、倀鬼勾魂……個個都講得唾沫橫飛,繪聲繪色。
江寧珂聽得興起,不禁有些躍躍欲試:「我來給你們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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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無憂睜大眼眸,驚奇地低聲問道:「阿珂姐姐,你也會說鬼故事?」
江寧珂挑了挑眉,心說:姐姐上輩子那可是把鬼故事當睡前故事聽的。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將聲音壓得極低,那低啞的嗓音在這片寂靜的林子裡慢慢迴蕩開來
「夜深了,一位婦人正在哄孩子睡覺,突然,這孩子神色驚恐無比,哭著說『娘,我床底下有妖怪!」
「婦人笑著故意探頭往床下看去,想告訴他床下無人,結果……」
一陣陰風吹來,高大的樹頂晃動,發出一陣緩慢龐然的沙沙之聲。
江霽抹了一把腦門上出的冷汗,眼神飄忽地盯著周圍的婆娑樹影。
閨女啊,快別講了,你爹要嚇尿了。
李氏卻已經等不及了,急吼吼地問:「結果怎麼了?那床底下真有妖怪?」
江寧珂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瓷白的肌膚在月華下竟染上了一絲陰森可怖的味道。
她緩緩開口:「婦人往床下一看,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那床底趴著一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孩子,正驚恐地盯著她:『娘……我床上有妖怪!』」
「啊——」
這一刻不僅僅是女人,連不少漢子們都感覺背後起了一層白毛汗。
「無憂姐姐你別怕,這是假的,我保護你!」江寧奕見顧無憂嚇得面色煞白,連忙奶聲奶氣哄著。
顧硯不動聲色地攥了攥拳,連忙打斷道:「認真趕路罷,趁早出了這林子要緊。」
眾人遂悶頭趕路,只是伴隨著踩踏枯葉的沙沙聲,他們心中都還在想著那床下的孩子。
究竟哪個是妖鬼?
一直行到次日清晨,山中依舊還籠罩著一層霧氣。
而他們早已人疲馬乏,只憑著一股毅力在苦苦支撐。
「姐,這地方我們已經來過三次了。」江寧奕看了看四周繁茂的樹木,皺起了精緻的眉。
江家三人驚愕地睜大眼:「你確定?」
若是普通的小孩說出此話,定是無人當真的,但江寧奕過目不忘啊!
見對方十分肯定地點頭,幾人心中都是一個咯噔,連忙仔細觀察起周圍的環境。
陰翳的光透過朦朧的霧氣纏繞在這片林子裡,絲絲縷縷,透出了幾分陰森詭譎。
江寧珂定了定神,回眸看向眾人,大聲說道:「這霧不知何時方能散去,當務之急,是去尋一條水源,只要跟著水流,我們定能走出這裡。」
顧硯眉梢微挑,眼中划過一抹激賞。
非是他小瞧閨閣女子,十六歲那年,他初出茅廬就被困在密林中,險些丟了性命,還延誤了軍機,若非聞潘及時來救……
他回身看了一眼聞潘所在的那輛馬車,復又垂下眼眸,周身氣息淡漠不少。
「小子,你知道的還挺多嘛,叫什麼名字?咱哥倆認識認識?」一隻手忽然拍上了江寧珂的肩膀,她扭頭一看,是黑雲騎的副將董信。
還未待她回答,顧硯已經臉黑如鍋底,大步過來一把將人扯開,冷冷道:「這是你們主母,不得放肆!」
眾人都驚呆了。
這個黑瘦的小子,是他們的將軍夫人?那個南陽侯府的小姐?
「這……這,夫人果然別具一格,是屬下冒犯了,還望夫人莫要介懷。」董信心中雖是震驚無比,口中還是老老實實地向江寧珂賠禮道歉。
江寧珂抽了抽嘴角,用原本的聲音說道:「不知者無罪,董副將多禮了。」
董信:聲音倒是如空谷幽蘭,沁人心扉,怎地就長這模樣!
顧硯肅然道:「岳父一家助我良多,爾等敬他們如敬我,不得冒犯,否則軍法處置。」
哦,原來是為了報恩!
即使如此,那確實應當敬重些。
江寧珂絲毫不知董信的內心戲如此豐富,她轉頭問顧硯:「可知如何尋方向?」
她剛才看了一圈,這林子茂密,她所掌握的判斷方向的幾個小方法都不頂用。
顧硯指了指一旁的大石:「北面陰濕,易生苔,我們當往南行進。」
「對呀,我怎麼沒想到呢!你真棒!」江寧珂毫不吝嗇自己的誇獎,對顧硯豎了個大拇指,連忙招呼著父母起程。
顧硯怔愣在原地,雖不知那手勢是何意,但那句「你真棒」他還是聽懂了的。
片刻後,他輕咳了一聲,面色鎮定地跟了上去,只是那通紅的耳根怎麼也遮不住。
果不其然,一路循著指引南行了兩個時辰,濃霧漸漸散去,一條涓涓細流出現在了他們的視野中。
眾人歡呼一聲,紛紛向河邊涌去。
渴啊!
山腳下都乾旱成啥樣了,他們已經好幾日沒有好好飲過水了,如今只恨不得大口如牛飲。
包括江寧珂幾人,也顧不上什麼開水不開水的,他們只想快些撫慰自己那冒著煙的嗓子。
當下眾人喝水的喝水,埋鍋的埋鍋,造飯的造飯,紛紛井井有條地忙碌了起來。
「爹,我和娘想……」
只聽閨女說了一半,江霽幾乎就立刻會了意。
走了這麼久,確實該憋壞了。
「走,我帶你們去那邊。」他徑快步去卸下了馬車簾,帶著老婆孩子去林中解決了生理問題。
「咱們夫人和小姐真有福氣!」
李氏幾個女人看著老爺一家四口的背影,口中喃喃,心中不無羨慕。
誰家大老爺們能如老爺這般,每每停車便親自領著夫人孩子去如廁,半點不嫌髒,也不嫌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