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的日頭毒辣得很,烤得街面上的青石板都發燙,空氣里都扭曲著熱浪。
鋪子的裝修算是正式拉開了陣勢。
陸尋這糙漢子自然成了最賣力的免費勞動力,他手腳麻利地把那些破舊的門板全給卸了下來。
他把外套一脫,隨手搭在門板上。
身上就剩下一件洗得發白的工字背心。
幹了一會兒嫌熱,他乾脆連背心也扒了。
結實的肌肉塊在陽光下泛著古銅色的光,汗水順著脖頸子直往下淌,流進寬闊的胸膛里。
他在鋪子裡忙得像個陀螺,搬磚遞瓦,砸牆和泥,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使不完的牛勁。
這幫小伙子平時在黑市里混,干起體力活來也是一把好手。
大傢伙手裡拿著鐵錘和抹泥刀,幹得熱火朝天。
灰塵在鋪子裡上下翻飛,嗆得人直咳嗽,可誰也沒喊一聲累。
到了大中午,日頭正毒的時候。
林曼提著兩個沉甸甸的大竹籃子,從街拐角走了過來。
她這幾天每天都變著法地給大家送飯,伙食好得讓人咋舌。
籃子上的白棉布剛一掀開,一股子霸道的香氣就直往人鼻窟窿里鑽,饞得人直咽口水。
不僅有油光水滑的紅燒肉,還有金黃焦脆的炒雞蛋和綠油油的蒜蓉青菜。
最絕的是,林曼趁人不注意,從空間裡偷渡出了幾瓶冰鎮汽水。
那綠玻璃瓶子上還冒著絲絲冷氣,掛著一層細密晶瑩的白霜,看著就解渴。
兄弟們一聞到味兒,手裡的活兒瞬間就停了,連錘子都扔到了地上。
隨便在水盆里呼嚕了兩把手,就迫不及待地圍坐在臨時搭的木板上。
一人端著個大搪瓷缸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一口肥而不膩的紅燒肉下肚,再仰起脖子灌一大口透心涼的冰汽水。
那股子舒爽勁兒順著喉嚨一直涼到腳底板,爽得人直打激靈。
錢大富咬著一塊流油的肥肉,含糊不清地豎起大拇指。
「尋哥,你這真是走了狗屎運,娶了個天仙媳婦。」
「就這飯菜的滋味,比國營飯店的大廚做的都香。」
陸尋手裡捏著個白面饅頭,喝了一口汽水。
他得意地挑了挑濃黑的眉毛,嘴角快咧到後腦勺了。
「那是,你們也不睜大眼睛看看,這是誰家媳婦。」
吃飽喝足之後,大傢伙像打了雞血一樣,幹得更加賣力,這裝修的進度簡直是一天一個樣。
沒過幾天,鋪子裡的硬裝就徹底完工了。
原本灰撲撲的牆面,被林曼要求刷成了乾淨透亮的乳白色。
這在滿大街都是水泥灰和紅磚牆的年代,顯得格外扎眼,一走進去就覺得亮堂堂的。
陸尋按照林曼畫的圖紙,去木材廠挑了上好的松木,手工打造了一排排懸掛式的衣架。
這些衣架全部靠牆用膨脹螺絲固定得死死的。
徹底省去了百貨大樓里那種傳統的堆疊展示。
衣服只要往上一掛,款式顏色一目了然,看著就透著一股子高級感。
最特別的,還是林曼托錢大富找關係,在市裡的玻璃廠高價定製了兩塊巨大的全身鏡。
在這個家家戶戶都只有巴掌大圓鏡子的年代,這麼大的全身鏡簡直就是奢侈的代名詞。
這兩塊鏡子被安裝在鋪子最顯眼的位置,擦得鋥光瓦亮。
路過的大姑娘小媳婦,都忍不住停下腳步,探頭探腦地往裡張望。
偷偷對著那大鏡子照照自己的身段,眼裡全是眼熱和稀奇。
鋪子門頭上也掛起了招牌。
那是陸尋親手用一塊老榆木雕出來的木質招牌。
上面「曼妙霓裳」四個大字蒼勁有力,透著股子瀟灑勁兒。
字槽里刷了鮮亮的紅漆,外頭罩了一層清漆,遠遠看過去非常醒目。
李秀蘭這幾天也閒不住,經常跑過來幫忙。
她拿著大掃帚和抹布,把地上的水泥灰掃得乾乾淨淨。
又打來清水,把那兩面大玻璃鏡子擦得一塵不染,連個指紋都找不著。
看著這鋪子一點點變得氣派漂亮,她心裡之前那點擔憂早就飛到九霄雲外去了,只剩下滿滿的驕傲。
裝修一收尾,林曼就開始把家裡做好的那些服裝一包包地搬過來。
她拆開油紙包,仔細地把每一件衣服上的褶皺都熨燙平整。
她踩著小板凳,分門別類地把衣服掛上木質衣架,每一件都保持著相等的間距。
外套在一邊,褲子在一邊,裙子掛在正中間,看著就像是進了大城市的百貨大樓。
顏色搭配得錯落有致,深淺交替,看著就讓人覺得賞心悅目。
她還專門找電工拉了暗線,在天花板上裝了幾個暖黃色的燈泡。
傍晚時分,柔和的暖光灑在那些色彩鮮艷、款式新穎的衣服上。
整間店瞬間散發出一種超越這個時代的摩登時尚感,簡直像極了畫報里的場景。
陸尋站在門口,雙手抱胸,靜靜地看著滿頭大汗的媳婦。
林曼正踩著凳子,踮著腳尖整理最高處的一件風衣,臉上掛著燦爛明媚的笑容。
陸尋大步走過去,穩穩地扶住凳子腿。
他抽出褲兜里的乾淨手帕,心疼地幫她擦去額頭上細密的汗珠。
「媳婦,快下來歇會兒吧,別累壞了身子。」
林曼輕巧地跳下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長舒了一口氣。
「終於完工了,現在就等選個黃道吉日開張大吉了。」
鋪子雖然弄得漂亮,但家屬院裡的紅眼病可從來沒斷過。
大槐樹底下,幾個閒得發慌的老娘們又搬著小板凳湊到了一起。
手裡抓著一大把黑瓜子,嘴裡嗑得咔咔響,瓜子皮吐了一地。
趙桂花坐在正中間,那雙倒三角眼翻得快只剩眼白了,嘴巴撇得老高。
「你們聽說了嗎,陸家那個新媳婦,要在街面上開什麼服裝店。」
「我看她就是個敗家精,租那麼大個鋪子,還得裝修,這得往裡砸多少錢。」
旁邊一個胖女人跟著連連點頭,附和著撇嘴。
「就是啊,女人家不好好在家裡洗衣做飯相夫教子,天天拋頭露面去賣衣服,成何體統。」
「這要是擱在早幾年,那可是要掛牌子挨批鬥的資本主義尾巴。」
趙桂花呸了一聲,吐掉嘴裡的一塊爛瓜子皮,滿臉的不屑。
「陸家也是瘋了,由著她這麼個黃毛丫頭胡來。」
「等到時候賠個底朝天,連褲衩子都當了,我看她怎麼收場。」
陸巧琴剛好下早班回來,推著那輛飛鴿自行車路過大樹底下。
聽到這些刺耳的閒話,她的臉色頓時拉得老長,黑得像鍋底。
她覺得林曼非要開店,簡直是連累了陸家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名聲。
連帶著她這個出嫁的閨女,在婆家都跟著抬不起頭來。
陸巧琴氣呼呼地把自行車往院子裡一扔,大步流星地跑進屋裡。
李秀蘭正坐在沙發上,戴著老花鏡給林曼織一件紅色的毛衣。
「媽,你也不管管你那個好兒媳婦。」
陸巧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氣得直拍大腿。
「現在整個家屬院的人,都在背地裡看咱們家的笑話呢。」
李秀蘭手裡的毛衣針上下翻飛,連頭都沒抬一下。
「看什麼笑話,咱們家現在日子過得紅紅火火,誰有本事誰笑去。」
陸巧琴急得直跺腳,嗓門都拔高了八度。
「還不是她開服裝店的事,趙桂花她們在外面說得多難聽啊。」
「說她拋頭露面不守婦道,說她是個敗家精遲早把陸家掏空。」
「媽,你快去勸勸她別折騰了,趁早把鋪子退了,免得賠光了錢丟人現眼。」
李秀蘭一聽這話,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火氣蹭地一下冒了出來。
她現在可是林曼的頭號死忠粉,誰敢說林曼一句不是,她能跟誰拼命。
李秀蘭把織了一半的毛衣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摔,指著陸巧琴的鼻子就開罵。
「你懂個屁,曼曼開店用的是她自己賺的錢,一沒偷二沒搶,做的是正經買賣。」
「國家現在都發文件鼓勵自主就業了,怎麼就丟人了。」
「你成天在廠里混日子,每個月拿那點死工資,我看你才丟人。」
陸巧琴被罵得縮了縮脖子,眼眶都紅了。
「媽,我這不也是為了咱們老陸家的臉面好嗎。」
「用不著你在這兒瞎操心,管好你自己婆家那攤子破事就行了。」
李秀蘭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語氣嚴厲得很,一點面子都沒給這個親閨女留。
「曼曼的事,這個家還輪不到你來插嘴指手畫腳。」
傍晚時分,夕陽把家屬院的影子拉得老長。
林曼和陸尋鎖了鋪子的門,有說有笑地往家走。
剛走到大院門口,就碰上了端著飯碗出來溜達的趙桂花。
趙桂花眼珠子骨碌碌一轉,故意扯著公鴨嗓門大聲喊了起來。
「喲,林曼啊,聽說你那鋪子弄得挺花哨啊。」
「不過我可聽說了,你店裡那些衣服標價貴得嚇人,真以為咱們這兒的人都是冤大頭呢。」
「別到時候一件都賣不出去,連下個月的房租都付不起,還得靠陸尋那點工資養著你。」
林曼原本的好心情被打斷了,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趙桂花。
她臉上掛著一抹無懈可擊的假笑,眼神卻冷得像冰茬子,上下打量了趙桂花一眼。
「趙大媽,有這閒工夫操心我的房租,您還是多去廠長家走動走動吧。」
「多操心操心您家兒子,這都幹了三年臨時工了,今年到底能不能轉正啊。」
這話就像一把尖刀,直接精準地戳中了趙桂花最痛的軟肋。
周圍幾個端著碗看熱鬧的鄰居,實在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趙桂花的兒子在廠里幹了三年臨時工,又懶又饞,轉正的事遙遙無期。
這事一直是趙桂花心裡的一根刺,誰提她跟誰急。
趙桂花氣得渾身直哆嗦,碗裡的稀飯都灑出來幾滴,指著林曼的鼻子。
「你這個牙尖嘴利的小賤人,你……你……」
她結巴了半天,硬是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陸尋往前跨了一步,高大的身軀直接擋在林曼面前。
他眼神凌厲地掃了趙桂花一眼,那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和煞氣。
嚇得趙桂花立刻閉上了那張臭嘴,端著碗灰溜溜地鑽回了自家屋子。
林曼重新挽起陸尋粗壯的手臂,兩人並肩往家走去。
對身後那些壓低聲音的閒言碎語,她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懶得給。
陸尋低頭看著身邊嬌俏的媳婦,眉頭微微皺起。
「媳婦,這老娘們嘴太欠了,要不要我找幾個兄弟,半夜去套她麻袋教訓教訓她。」
林曼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眼裡閃爍著自信的光芒。
「不用理她,不過是個跳樑小丑罷了。」
「咱們明天就開業,到時候讓她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日進斗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