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大院裡的酸葡萄

  秋老虎的日頭毒辣得很,烤得街面上的青石板都發燙,空氣里都扭曲著熱浪。

  鋪子的裝修算是正式拉開了陣勢。

  陸尋這糙漢子自然成了最賣力的免費勞動力,他手腳麻利地把那些破舊的門板全給卸了下來。

  他把外套一脫,隨手搭在門板上。

  身上就剩下一件洗得發白的工字背心。

  幹了一會兒嫌熱,他乾脆連背心也扒了。

  結實的肌肉塊在陽光下泛著古銅色的光,汗水順著脖頸子直往下淌,流進寬闊的胸膛里。

  他在鋪子裡忙得像個陀螺,搬磚遞瓦,砸牆和泥,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使不完的牛勁。


  這幫小伙子平時在黑市里混,干起體力活來也是一把好手。

  大傢伙手裡拿著鐵錘和抹泥刀,幹得熱火朝天。

  灰塵在鋪子裡上下翻飛,嗆得人直咳嗽,可誰也沒喊一聲累。

  到了大中午,日頭正毒的時候。

  林曼提著兩個沉甸甸的大竹籃子,從街拐角走了過來。

  她這幾天每天都變著法地給大家送飯,伙食好得讓人咋舌。

  籃子上的白棉布剛一掀開,一股子霸道的香氣就直往人鼻窟窿里鑽,饞得人直咽口水。

  不僅有油光水滑的紅燒肉,還有金黃焦脆的炒雞蛋和綠油油的蒜蓉青菜。

  最絕的是,林曼趁人不注意,從空間裡偷渡出了幾瓶冰鎮汽水。

  那綠玻璃瓶子上還冒著絲絲冷氣,掛著一層細密晶瑩的白霜,看著就解渴。

  兄弟們一聞到味兒,手裡的活兒瞬間就停了,連錘子都扔到了地上。

  隨便在水盆里呼嚕了兩把手,就迫不及待地圍坐在臨時搭的木板上。

  一人端著個大搪瓷缸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一口肥而不膩的紅燒肉下肚,再仰起脖子灌一大口透心涼的冰汽水。

  那股子舒爽勁兒順著喉嚨一直涼到腳底板,爽得人直打激靈。

  錢大富咬著一塊流油的肥肉,含糊不清地豎起大拇指。

  「尋哥,你這真是走了狗屎運,娶了個天仙媳婦。」

  「就這飯菜的滋味,比國營飯店的大廚做的都香。」

  陸尋手裡捏著個白面饅頭,喝了一口汽水。

  他得意地挑了挑濃黑的眉毛,嘴角快咧到後腦勺了。

  「那是,你們也不睜大眼睛看看,這是誰家媳婦。」

  吃飽喝足之後,大傢伙像打了雞血一樣,幹得更加賣力,這裝修的進度簡直是一天一個樣。

  沒過幾天,鋪子裡的硬裝就徹底完工了。

  原本灰撲撲的牆面,被林曼要求刷成了乾淨透亮的乳白色。

  這在滿大街都是水泥灰和紅磚牆的年代,顯得格外扎眼,一走進去就覺得亮堂堂的。

  陸尋按照林曼畫的圖紙,去木材廠挑了上好的松木,手工打造了一排排懸掛式的衣架。

  這些衣架全部靠牆用膨脹螺絲固定得死死的。

  徹底省去了百貨大樓里那種傳統的堆疊展示。

  衣服只要往上一掛,款式顏色一目了然,看著就透著一股子高級感。

  最特別的,還是林曼托錢大富找關係,在市裡的玻璃廠高價定製了兩塊巨大的全身鏡。

  在這個家家戶戶都只有巴掌大圓鏡子的年代,這麼大的全身鏡簡直就是奢侈的代名詞。

  這兩塊鏡子被安裝在鋪子最顯眼的位置,擦得鋥光瓦亮。

  路過的大姑娘小媳婦,都忍不住停下腳步,探頭探腦地往裡張望。

  偷偷對著那大鏡子照照自己的身段,眼裡全是眼熱和稀奇。

  鋪子門頭上也掛起了招牌。

  那是陸尋親手用一塊老榆木雕出來的木質招牌。

  上面「曼妙霓裳」四個大字蒼勁有力,透著股子瀟灑勁兒。

  字槽里刷了鮮亮的紅漆,外頭罩了一層清漆,遠遠看過去非常醒目。

  李秀蘭這幾天也閒不住,經常跑過來幫忙。

  她拿著大掃帚和抹布,把地上的水泥灰掃得乾乾淨淨。

  又打來清水,把那兩面大玻璃鏡子擦得一塵不染,連個指紋都找不著。

  看著這鋪子一點點變得氣派漂亮,她心裡之前那點擔憂早就飛到九霄雲外去了,只剩下滿滿的驕傲。

  裝修一收尾,林曼就開始把家裡做好的那些服裝一包包地搬過來。

  她拆開油紙包,仔細地把每一件衣服上的褶皺都熨燙平整。

  她踩著小板凳,分門別類地把衣服掛上木質衣架,每一件都保持著相等的間距。

  外套在一邊,褲子在一邊,裙子掛在正中間,看著就像是進了大城市的百貨大樓。

  顏色搭配得錯落有致,深淺交替,看著就讓人覺得賞心悅目。

  她還專門找電工拉了暗線,在天花板上裝了幾個暖黃色的燈泡。

  傍晚時分,柔和的暖光灑在那些色彩鮮艷、款式新穎的衣服上。

  整間店瞬間散發出一種超越這個時代的摩登時尚感,簡直像極了畫報里的場景。

  陸尋站在門口,雙手抱胸,靜靜地看著滿頭大汗的媳婦。

  林曼正踩著凳子,踮著腳尖整理最高處的一件風衣,臉上掛著燦爛明媚的笑容。

  陸尋大步走過去,穩穩地扶住凳子腿。

  他抽出褲兜里的乾淨手帕,心疼地幫她擦去額頭上細密的汗珠。

  「媳婦,快下來歇會兒吧,別累壞了身子。」

  林曼輕巧地跳下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長舒了一口氣。

  「終於完工了,現在就等選個黃道吉日開張大吉了。」

  鋪子雖然弄得漂亮,但家屬院裡的紅眼病可從來沒斷過。

  大槐樹底下,幾個閒得發慌的老娘們又搬著小板凳湊到了一起。

  手裡抓著一大把黑瓜子,嘴裡嗑得咔咔響,瓜子皮吐了一地。

  趙桂花坐在正中間,那雙倒三角眼翻得快只剩眼白了,嘴巴撇得老高。

  「你們聽說了嗎,陸家那個新媳婦,要在街面上開什麼服裝店。」

  「我看她就是個敗家精,租那麼大個鋪子,還得裝修,這得往裡砸多少錢。」

  旁邊一個胖女人跟著連連點頭,附和著撇嘴。

  「就是啊,女人家不好好在家裡洗衣做飯相夫教子,天天拋頭露面去賣衣服,成何體統。」

  「這要是擱在早幾年,那可是要掛牌子挨批鬥的資本主義尾巴。」

  趙桂花呸了一聲,吐掉嘴裡的一塊爛瓜子皮,滿臉的不屑。

  「陸家也是瘋了,由著她這麼個黃毛丫頭胡來。」

  「等到時候賠個底朝天,連褲衩子都當了,我看她怎麼收場。」

  陸巧琴剛好下早班回來,推著那輛飛鴿自行車路過大樹底下。

  聽到這些刺耳的閒話,她的臉色頓時拉得老長,黑得像鍋底。

  她覺得林曼非要開店,簡直是連累了陸家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名聲。

  連帶著她這個出嫁的閨女,在婆家都跟著抬不起頭來。

  陸巧琴氣呼呼地把自行車往院子裡一扔,大步流星地跑進屋裡。

  李秀蘭正坐在沙發上,戴著老花鏡給林曼織一件紅色的毛衣。

  「媽,你也不管管你那個好兒媳婦。」

  陸巧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氣得直拍大腿。

  「現在整個家屬院的人,都在背地裡看咱們家的笑話呢。」

  李秀蘭手裡的毛衣針上下翻飛,連頭都沒抬一下。

  「看什麼笑話,咱們家現在日子過得紅紅火火,誰有本事誰笑去。」

  陸巧琴急得直跺腳,嗓門都拔高了八度。

  「還不是她開服裝店的事,趙桂花她們在外面說得多難聽啊。」

  「說她拋頭露面不守婦道,說她是個敗家精遲早把陸家掏空。」

  「媽,你快去勸勸她別折騰了,趁早把鋪子退了,免得賠光了錢丟人現眼。」

  李秀蘭一聽這話,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火氣蹭地一下冒了出來。

  她現在可是林曼的頭號死忠粉,誰敢說林曼一句不是,她能跟誰拼命。

  李秀蘭把織了一半的毛衣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摔,指著陸巧琴的鼻子就開罵。

  「你懂個屁,曼曼開店用的是她自己賺的錢,一沒偷二沒搶,做的是正經買賣。」

  「國家現在都發文件鼓勵自主就業了,怎麼就丟人了。」

  「你成天在廠里混日子,每個月拿那點死工資,我看你才丟人。」

  陸巧琴被罵得縮了縮脖子,眼眶都紅了。

  「媽,我這不也是為了咱們老陸家的臉面好嗎。」

  「用不著你在這兒瞎操心,管好你自己婆家那攤子破事就行了。」

  李秀蘭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語氣嚴厲得很,一點面子都沒給這個親閨女留。

  「曼曼的事,這個家還輪不到你來插嘴指手畫腳。」

  傍晚時分,夕陽把家屬院的影子拉得老長。

  林曼和陸尋鎖了鋪子的門,有說有笑地往家走。

  剛走到大院門口,就碰上了端著飯碗出來溜達的趙桂花。

  趙桂花眼珠子骨碌碌一轉,故意扯著公鴨嗓門大聲喊了起來。

  「喲,林曼啊,聽說你那鋪子弄得挺花哨啊。」

  「不過我可聽說了,你店裡那些衣服標價貴得嚇人,真以為咱們這兒的人都是冤大頭呢。」

  「別到時候一件都賣不出去,連下個月的房租都付不起,還得靠陸尋那點工資養著你。」

  林曼原本的好心情被打斷了,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趙桂花。

  她臉上掛著一抹無懈可擊的假笑,眼神卻冷得像冰茬子,上下打量了趙桂花一眼。

  「趙大媽,有這閒工夫操心我的房租,您還是多去廠長家走動走動吧。」

  「多操心操心您家兒子,這都幹了三年臨時工了,今年到底能不能轉正啊。」

  這話就像一把尖刀,直接精準地戳中了趙桂花最痛的軟肋。

  周圍幾個端著碗看熱鬧的鄰居,實在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趙桂花的兒子在廠里幹了三年臨時工,又懶又饞,轉正的事遙遙無期。

  這事一直是趙桂花心裡的一根刺,誰提她跟誰急。

  趙桂花氣得渾身直哆嗦,碗裡的稀飯都灑出來幾滴,指著林曼的鼻子。

  「你這個牙尖嘴利的小賤人,你……你……」

  她結巴了半天,硬是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陸尋往前跨了一步,高大的身軀直接擋在林曼面前。

  他眼神凌厲地掃了趙桂花一眼,那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和煞氣。

  嚇得趙桂花立刻閉上了那張臭嘴,端著碗灰溜溜地鑽回了自家屋子。

  林曼重新挽起陸尋粗壯的手臂,兩人並肩往家走去。

  對身後那些壓低聲音的閒言碎語,她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懶得給。

  陸尋低頭看著身邊嬌俏的媳婦,眉頭微微皺起。

  「媳婦,這老娘們嘴太欠了,要不要我找幾個兄弟,半夜去套她麻袋教訓教訓她。」

  林曼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眼裡閃爍著自信的光芒。

  「不用理她,不過是個跳樑小丑罷了。」

  「咱們明天就開業,到時候讓她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日進斗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