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兩個都弄混了,那就都收了吧(8)

  你開始有意識地分別和陸昀深許尋音單獨相處。

  你有時候會想,如果人生是一道選擇題,那這道題的選項設置一定出了問題,因為A和B都是正確答案,而試卷上只允許你塗一個。

  周五的下午,許尋音發來了一條消息:「明天有空嗎?我知道一家很棒的舊書店,想帶你去看看。」

  你回了一個:「好。」

  然後鎖了屏,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發了一會兒呆。

  周六的天氣很好,秋天的陽光像一層薄薄的金色紗幔,鋪在城市的上空,不熱不燥,剛剛好讓人的心情變得鬆軟。

  你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是一件淺杏色的連衣裙。

  許尋音站在約定的地鐵站出口等你,他手裡拿著一本書,正低頭翻著,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下來,嘴角浮起一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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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沒有叫他,而是靜靜地走近,在他面前停下,等他發現自己面前多了一鞋子。

  他抬起頭,看到你的瞬間,眼睛亮了一下:「你來了。」

  隨後他把書合上,眉眼彎彎的看著你:「比我想像的還好看。」

  「我本來是什麼樣子?」你問。

  「我腦子裡想像過很多個你。」

  他把書收進背包里,站起來,和你並肩走向書店的方向:「有穿運動服的你,有在家穿著睡衣的你有在辦公室里皺著眉頭看文件的你……」

  「但每一個都比不上真的你。」

  「真的你站在我面前的時候,我的大腦會瞬間宕機,只剩下一個念頭在轉。」

  「什麼念頭?」你問。

  他側過頭看你,那雙彎彎的眼睛裡映著你的臉:「你在我身邊。」

  你沒有再問了,你們並肩走在路上。

  他的手垂在身側,你的手也垂在身側,想要靠近卻又藏著些許怯懦。

  舊書店藏在一條你沒注意過的巷子裡,門口只有一扇被藤蔓半遮半掩的木門。

  推開之後像一頭扎進了另一個時代。

  店裡很安靜,只有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老爺爺坐在櫃檯後面翻一本泛黃的線裝書,聽到門響抬頭看了你們一眼,目光在許尋音身上停了一下,然後嘴角浮起一個慈祥的笑,像是在說又來了,然後目光又落在你身上,那個笑容變得更深了一些,像是在說哦?這次帶了人來。

  許尋音顯然不是第一次來,他熟門熟路地穿過一排排高到天花板的書架,走到最裡面的一個角落,那裡有一扇小窗戶,窗外的光斜斜地照進來,在木地板上畫出一個明亮的四邊形。

  書架上的書按照一種只有店主自己知道的邏輯排列著。

  「這裡。」他拍了拍書架旁邊一張看起來很有年頭的沙發但卻異常乾淨。

  「這是我初到這座城市時最喜歡的角落。」

  你在沙發上坐下來,沙發的彈簧發出一聲蒼老的嘆息,像一個被吵醒的老人嘟囔了一句什麼然後又睡了過去。

  許尋音在書架前蹲下,手指在書脊上滑過,每碰到一本書就停頓一下,翻翻,然後又放回去。

  你看著他蹲在那裡的背影,藏藍色的襯衫被陽光照成淺藍色,後腦勺的頭髮有一縷總是翹著,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變得很軟很軟,像一塊被太陽曬了很久的黃油,不需要用力,只要輕輕一碰就會塌下去。

  「找到了。」他說,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封面已經磨損到看不清圖案的書,站起來轉身遞給你。

  你接過來一看,是一本舊版的《小王子》,封面上那個金黃色頭髮的小人兒已經被歲月磨得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這本書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許尋音在你旁邊的沙發扶手上坐下來,側著身子看你翻書。

  「許尋音。」抬頭看他。

  「嗯?怎麼了?」

  「謝謝你帶我來這裡,謝謝你把最喜歡的角落分給我。」

  他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輕,然後他伸出手,食指輕輕地,飛快碰了一下你的額頭。

  指腹的溫度比你的皮膚高一些,帶著一點薄薄的,屬於書頁的乾燥觸感然後收回去了。

  「___。」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和自己說話。

  「你知道嗎,我寫過很多故事,寫過很多人的愛情,但我從來沒寫過自己的。」

  「因為我一直覺得,我的愛情可能不會發生,它只會存在於我寫的故事裡,存在於那些虛構的人身上,而我本人,會一直站在故事外面,做那個記錄故事的人。」

  「但你來了。」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我不用再寫別人的故事了,屬於我的故事,現在正在發生。」

  恰好這時你低頭看到了一句被鉛筆輕輕划過線的句子——真正重要的東西,眼睛是看不見的。

  你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在那行字下面輕輕地劃了一下,然後合上書。

  傍晚的時候許尋音送你回家,你上樓的時候沒有回頭,你知道他在樓下一直看著你。

  你的手機在你走進家門的那一刻震了一下,消息是許尋音發來的:「燈亮了,晚安,___明天見。」

  第二天你沒有安排約會,但陸昀深顯然不打算讓你安安靜靜地消化。

  下午他發來了一條消息:「今天下午有空嗎?陪我去一個地方。」

  你答應了,然後換了一身休閒的衣服。

  陸昀深開車來接你,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衛衣,帽子上的兩根帶子垂在胸前,長度不一樣,左邊比右邊長了一截。

  「去哪?」你系好安全帶問他。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說這話時,嘴角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

  車子開了大概四十分鐘,從市中心一路往南,穿過了一片又一片的住宅區,路邊的建築從高聳的寫字樓變成了低矮的居民樓,又變成了一排排整齊的銀杏樹。

  陸昀深把車停在了一棟灰色的建築物前面。

  你下車一看,愣住了,那是一所兒童福利院。

  大門旁邊的牌子上寫著陽光兒童福利院幾個字,字跡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了,但依然能辨認出來。

  「你帶我來這裡幹什麼?」

  陸昀深從後備箱裡拿出兩個大袋子,裡面裝滿了書,文具和玩具,還有一些毛絨公仔。

  「我每個月都會來這裡一次。」

  「有時候送東西,有時候陪孩子們看書,今天正好是來的日子,就想問問你願不願意一起來。」

  他看著你,那道目光里有期待,但那份期待被包裹在一層薄薄的叫做你不願意也沒關係的客氣里。

  像一個被包在保鮮膜里的禮物,你能看到它,但你需要先撕開那層膜才能碰到它。

  「我願意。」

  你從他手裡接過一個袋子,袋子裡裝著的那隻貓玩偶探出頭來,用兩顆黑色的塑料眼睛看著你,表情呆滯而可愛。

  福利院的院長是一個五十多歲的阿姨,姓林,她帶著慈愛和欣慰的目光看過來:「小陸來了啊。」

  然後又看到了你,目光在你和陸昀深之間來回掃了一下,那個笑容變得意味深長起來,像一個人看到了一直期待的畫面終於出現在眼前:「這位是?」

  「林阿姨好,我是___。」你主動伸出手,「陸昀深的朋友。」

  「朋友……」林阿姨重複了這兩個字,然後笑著拍了拍陸昀深的肩膀,「好,好,朋友好。」

  陸昀深的耳朵紅了一下,你確定你看到了。

  福利院裡收留了二十多個孩子,年齡從三歲到十五歲不等。

  陸昀深把帶來的書和文具分給了年紀大一些的孩子,你則拿著那隻貓玩偶和幾本繪本,蹲在幼兒區的軟墊上,給一個扎著兩個小揪揪的女孩子講故事。

  你正在用軟綿綿的像在哄小朋友一樣的語氣讀著:「小兔子說,媽媽,我愛你從這裡到月亮那麼遠……」

  「然後呢然後呢?」小朋友抓著你的袖子,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然後兔媽媽說,我愛你,從這裡到月亮,再……從月亮上,回到這裡來。」

  你抬起頭,發現陸昀深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幼兒區的門口,靠著門框,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目光柔和的看著你。

  你講完了故事,小朋友把那隻貓玩偶緊緊地抱在懷裡,對你說:「姐姐,你下次還會來嗎?」

  「會的。」

  然後看著她被阿姨帶去洗手吃點心,你站起來,膝蓋因為蹲太久而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咔。

  陸昀深走過來,遞給你一瓶水。你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

  「你每個月的收入是不是有很大一部分花在這裡了?」

  陸昀深沒有否認,只是說:「他們比我更需要,而且……」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我小時候,也在這裡住過。」

  你愣住了,水瓶舉到嘴邊停住了。

  你看著他,他看著地板,過了大概三秒鐘他抬起眼,那個眼神和平時不一樣,像把最脆弱的部分翻出來給你看的樣子。

  「我沒有提過我家裡的事。」

  「許尋音也沒提過,因為我們家不太說這些。」

  「我父母在我十歲的時候離婚了,我媽一個人帶著我,有段時間實在撐不下去,就把我送到了這裡,住了半年。」

  「後來她工作穩定了才把我接回去。所以這裡對我來說,不是一個需要被同情的地方,它是一個救過我的地方……」

  「我來這裡,也算是回來看看家人。」

  你沒有說話,你只是把水瓶放到一邊,然後伸出手,輕輕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你感覺到他的手指在你掌心微微動了一下,像一隻被驚醒的小動物,不知道是該繼續裝睡還是該醒過來看看發生了什麼。

  然後你鬆開了手,撿起地上的繪本,把它們摞整齊,放在窗台上。

  「陸昀深,謝謝你帶我來。」

  「謝謝你願意來。」

  夕陽從窗外照進來,把整個幼兒區染成了一片溫暖的金色。

  你站在那片金色里,看著他蹲下來收拾地上的玩具,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門口,像一個影子的河流,從你腳下流過,流向你不知道的遠方。

  你忽然想起許尋音說的那句話:「我不用再寫別人的故事了,我的故事現在正在發生。」

  你看著陸昀深的背影,在心裡對自己說也許有些故事,從開始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不是用來被讀的,而是用來被活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