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林老六

  他們癱軟在巨大的骸骨陰影下,或是靠在某塊鋒利的法器殘片旁。

  眼神空洞、絕望地望著匆匆路過、對他們視若無睹的人群。

  有人嘴唇微動,似乎在求救,但聲音微弱得連水波都未能擾動。

  有人只是靜靜等待,等待生命最後一絲氣息流逝,或是等待某個「好心」的過路人。

  給予他們一個痛快的「解脫」,以免遭受更痛苦的折磨或被海底妖獸啃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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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凡心志早已在無數次生死邊緣,人心鬼蜮中磨礪得堅如玄冰。

  對此等慘狀視若無睹,內心沒有絲毫漣漪。

  他的靈台保持著一片清明,如同無波古井,掃描著前方、側方、乃至後方每一絲異常的靈力波動。

  小心規避著那些明顯是宗門弟子集結,正在進行清場或封鎖的區域。

  他看到,一群身著黑色勁裝、胸口繡著猙獰惡鬼頭顱圖案的修士,黑水塢弟子。

  約莫七八人一組,駕馭著濃稠如墨汁的玄黑色煞氣。

  那煞氣翻湧間,凝聚成張牙舞爪的鬼影魔頭形態。

  發出無聲的嘶嚎,在他們周身盤旋。

  這些人行動間頗有章法,如同訓練有素的獵犬,冷酷地清剿著任何試圖靠近他們劃定區域的落單散修。

  往往煞氣一卷,被捲入的散修便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嚎。

  護體靈光如同紙糊般破碎,身體迅速乾癟、發黑,最終化為飛灰,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多少,端的狠辣歹毒。

  他看到,幽火門的弟子,周身燃燒著或幽綠如鬼火、或慘白如骨焰的詭異火焰。

  那火焰在水中非但不熄滅,反而灼燒得海水「嗤嗤」作響。

  冒出大量氣泡,將周圍水域映照得一片陰森。

  他們行事極為霸道,往往看哪個散修不順眼。

  或是有散修誤入他們認定的「領地」,便是一大片火海覆蓋過去。

  那火焰沾身即燃,極難撲滅,慘叫的散修往往在幾個呼吸間就化作焦炭,又在水流衝擊下碎裂成渣。

  他也看到青木門的修士,撐開青翠欲滴、生機盎然卻堅韌無比的藤蔓壁壘,進退有據。

  玄金閣弟子,渾身散發刺目金芒,飛劍法寶鋒銳無匹,切割水流如切豆腐。

  冥土派之人,身形在縹緲沙土中若隱若現,行動軌跡莫測,攻擊詭異陰毒……

  五大宗門,各自占據一片區域,彼此之間雖然也互相攻伐。

  劍氣、法寶光芒縱橫交錯,戰鬥餘波不斷,但他們顯然有一個更大的默契。

  優先清理如同蝗蟲般湧來的散修。

  這些散修數量眾多,雖然單體實力遠不如宗門精銳。

  但螞蟻多了也能咬死象,而且混亂中難免有渾水摸魚、撿漏之輩。

  這是掌控局勢的宗門弟子們絕不能容忍的。

  於是,悽厲的、往往戛然而止的短促慘叫聲,在這片海域的各處此起彼伏。

  一道強橫的術法光華掠過,便有數名甚至十數名散修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般消融。

  或爆成一團血霧染紅一片水域,或化為焦炭冰雕隨即被暗流沖碎。

  死亡,在這裡廉價得像海底的沙子。

  林凡帶著青玉子,便在這由無數靈力餘波、宗門清場攻擊、混亂暗流以及垂死掙扎者構成的、死亡交織的羅網縫隙間,艱難而謹慎地穿梭。

  如同在無數懸立的、沾滿鮮血的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關乎生死。

  他憑藉遠超尋常開脈中期散修的強大神識和對水遁之術的精妙掌控。

  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險之又險地避開一道橫掃而來的漆黑煞氣。

  或者側身讓過一片蔓延的幽綠火海,或是提前感知到狂暴的暗流漩渦,輕巧繞行。

  他的動作流暢、精準而高效,每一次轉折、每一次加速、每一次停頓都恰到好處。

  仿佛早已計算好了所有可能的危險軌跡,將自身和青玉子暴露的風險降至最低。

  有時,他甚至能利用混亂的暗流和戰鬥餘波作為掩護。

  反向移動,脫離危險區域。

  青玉子緊跟其後,心幾乎始終懸在嗓子眼。

  全身肌肉緊繃得發酸,後背的冷汗出了一層又一層。

  浸透了內衫,又被自身那點微薄靈力勉強蒸乾,然後再次滲出,如此反覆。

  他精神高度集中,眼睛死死盯著林凡的背影和腳下,耳朵豎起來捕捉一切異常聲響,不敢有絲毫分神。

  他深切地體會到,在絕對的修為差距和生死搏殺經驗面前,自己這點修為是多麼微不足道。

  有好幾次,他感覺狂暴的靈力亂流幾乎要將他捲走,灼熱的火焰氣息擦著他的衣角掠過。

  冰冷的鋒芒感貼著皮膚划過,若非林凡屢次在關鍵時刻。

  或是以精妙絕倫的身法帶動他,或是悄然彈出一股柔和卻堅韌的水靈力纏住他。

  助他穩定身形、調整方向,他早就被那些恐怖的戰鬥餘波撕成碎片,或是被某個宗門弟子隨手一擊碾死了。

  這種將性命完全繫於他人之手的無力感,以及行走在生死邊緣的巨大壓力,幾乎要將他壓垮。

  但同時,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也在他心底滋生。

  那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對林凡深不可測實力的敬畏,以及一絲……不甘。

  他不甘永遠做一個需要被庇護、隨時可能成為拖累的累贅。

  新生經脈傳來的刺痛,此刻仿佛也成了提醒他必須變強的警鐘。

  如此提心弔膽、如履薄冰地前行了約莫一兩個時辰。

  視線盡頭,一片巍峨壯闊、即便已殘破不堪。

  卻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磅礴氣勢的宮殿群輪廓,終於穿透重重昏暗水域和混亂的靈力光污染,模糊地映入了「眼帘」。

  那片宮殿,通體由一種仿佛能吸收光線的漆黑巨石壘砌而成。

  巨石表面並不光滑,甚至有些粗糙。

  帶著天然形成的奇異紋路,在遠處爆發的靈光映照下,偶爾反射出點點幽暗的冷光。

  建築風格粗獷、古樸、厚重,充滿了洪荒歲月的氣息。

  巨大的石柱、高聳的殿牆、坍塌的廊道,無不訴說著其年代的久遠。

  僅僅是遠觀,便能感受到一股沉重的、蒼涼的、仿佛來自遠古的威壓,正是玄冥上人遺府的外圍建築群。

  此刻,這片古老的宮殿群,被一層巨大的、布滿蛛網般裂紋的半球形光幕所籠罩。

  光幕呈現出半透明的暗藍色,表面無數玄奧的符文如同游魚般急速流轉、明滅。

  靈光急促地閃爍不定,顯然,外圍禁制已在先前不知持續了多久的瘋狂大戰中被攻破了大半。

  但殘餘的力量依舊不容小覷,如同垂死巨獸最後的掙扎,依舊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各大勢力的弟子們,正如狼似虎地聚集在光幕上那幾個被強行撕裂開的、最大的缺口處。

  他們一邊要抵禦著禁制殘餘力量的自動反擊,那些遊走的符文不時爆發出一兩道凌厲的水箭、冰錐或陰寒的衝擊波。

  一邊更要與同樣想從缺口衝進去的其他勢力修士,以及那些從四面八方瘋狂湧來的散修們廝殺在一起。

  場面極度混亂,也極度殘酷。

  法寶對撞產生的衝擊波,如同無形的巨錘。

  轟然炸開,在海底掀起環形的、渾濁的巨浪,將靠近的修士無論敵我盡數掀飛。

  術法爆裂的光焰,五顏六色,將缺口附近的海域映照得忽明忽暗。

  如同白晝與黑夜在瞬息間交替。

  火焰、冰霜、金芒、藤蔓、流沙……各種屬性的力量瘋狂肆虐。

  垂死者的哀嚎短促而悽厲,往往剛響起便戛然而止。

  得手者的狂笑,在轟鳴聲中顯得扭曲而猙獰。

  憤怒的咆哮,貪婪的嘶吼,絕望的咒罵,兵刃入肉的悶響,護體靈光破碎的清脆聲……

  各種聲音扭曲混雜在一起,灌入耳中,足以讓心智不堅者精神崩潰。

  這是一幅活生生的、血與火交織的修羅地獄繪卷。

  每一息都有人倒下,每一寸海水都可能被鮮血染紅,又被新的戰鬥攪渾。

  林凡的目光,如同最冷靜的鷹隼,迅速掃過那幾個主要的、也是戰況最激烈的缺口。

  他沒有像大多數被貪婪沖昏頭腦、或自恃有些本事的散修那樣,紅著眼睛,嗷嗷叫著,直接沖向那死亡率最高的正面戰場。

  那裡的戰鬥層次,已經不是普通開脈境修士能夠輕易摻和的了。

  即便是開脈後期,一個不慎也會被數道攻擊同時淹沒,死得連渣都不剩。

  他觀察了片刻,結合神識的探查,很快便做出了判斷。

  他轉向青玉子,以傳音簡短說道:

  「走,去側面。」

  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旋即,他身形一動,不再跟隨那股盲目沖向正面缺口的人流。

  而是如同兩道不起眼的陰影,悄無聲息地脫離隊伍。

  朝著遺府外圍一處相對偏僻、宮殿坍塌嚴重、似乎並未被大宗門重點關注的角落潛行而去。

  這裡距離主戰場已有相當一段距離,轟鳴聲稍弱,靈力亂流也相對平緩一些。

  但殺戮並未停止,只是換了一種形式。

  這裡沒有大規模、有組織的宗門弟子清場,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小規模、更混亂的爭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