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劍骨未寒

  葉紅魚的聲音發著顫。淚水再也無法抑制。

  那本該高懸劍閣、受萬代膜拜的神劍,如今,卻在爐底,替玄天道宗鎮著陣眼。

  阿青望著那一點慘白,左手拇指,緩慢地向上推開了無鋒鐵劍。

  劍鋒出鞘寸許,一縷死意無聲瀰漫。

  就在阿青劍氣盪開一絲漣漪的剎那。

  深淵極深處的黑暗中。

  在造化爐龐大的陰影背後,忽然響起一陣刺耳的、骨骼摩擦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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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一具枯坐了無數歲月的乾屍,扭動了脖頸。

  「三百年了……」

  聲音自深淵盡頭緩緩傳來。

  隨著那聲音響起,天地間原本紊亂的靈氣,卻忽然變得極其沉重。

  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自黑暗深處緩緩壓下。

  葉紅魚臉色驟變。

  她只覺得周身空氣瞬間凝固,體內運轉的玄冰靈力像被凍結在經脈之中。

  「咔……」

  葉紅魚肩頭微沉,膝骨發出細微脆響。

  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滾燙的心血噴在懷中殘劍之上。

  「錚——」

  冰魄殘劍驟然震鳴。一縷極寒劍意,自斷刃之上沖天而起。

  寒氣擴散。她周身三尺之地,那股沉重如泥沼般的靈壓,竟被生生斬開。

  白霜浮現。葉紅魚單手持劍,緩緩抬頭。蒼白的臉色之下,那雙眸子依舊清寒如雪。

  黑暗中,終於有腳步聲響起。

  嗒。

  嗒。

  嗒。

  像是一具早已腐朽的屍體,拖著沉重的殘軀,一步一步,從地獄深處走來。

  幽綠色的火光映照下。一道身影,漸漸顯露。

  那是個老者。他身上的紫紋道袍,早已破爛不堪。

  道袍下,左半邊身子仍是乾癟血肉;而右半邊,卻已經徹底化作了幽綠色晶石。

  從額頭,到脖頸,再到肩膀與整條右腿。他仿佛與整座奪天造化爐長在了一起。

  老者停下腳步。渾濁的左眼,靜靜落在葉紅魚手中的冰魄殘劍上。

  良久。

  他忽然笑了。笑聲乾澀沙啞,聽得人頭皮發麻。

  「冰魄……」

  「三百年前,掌教將這把劍填入陣眼時,老夫還以為蜀山的劍骨,早就死絕了。」

  葉紅魚沒有說話。

  只是握劍的手,更緊了一分。

  老者緩緩抬頭,望向頭頂那片永遠看不見天光的深淵,眼底浮現出一種複雜的神色。

  像恨。又像怨。

  「老夫枯玄,當年,也是蜀山弟子。」

  讓葉紅魚瞳孔微縮。

  枯玄卻仿佛沒看見她的神情。他只是緩緩抬起那隻尚未石化的左手,輕輕摩挲著自己半邊晶化的臉。指甲刮過石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三百年前,掌教引狼入室,助玄天道宗在此建爐,要抽蜀山祖脈煉造化。」

  「那時宗門上下,滿門噤聲。無人敢來守陣。」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一旦入了這爐底,便再也出不去了。」

  枯玄的聲音很平靜。可越平靜,越讓人覺得壓抑。

  「後來。」

  「掌教召我入金頂大殿。」

  「他說老夫天資愚鈍,此生結丹無望。可若願為宗門分憂,鎮守此地一甲子,他便親赴藥王谷,替我求來一枚龍虎金丹。」

  老者說到這裡,忽然低低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最後竟帶著幾分扭曲的癲狂。

  「一甲子……」

  「老夫信了!」

  「老夫替宗門背罵名,替玄天道宗當看門狗,替他們日日夜夜承受這地心毒火焚身!」

  「結果這一守——」

  他猛地抬起頭,那隻渾濁的左眼之中,驟然爆發出駭人的怨毒!

  「三百年!!!」

  轟!

  半步金丹的威壓轟然擴散!

  遠處大片劫灰被生生掀飛。枯玄石化的半邊身子浮現出幽綠色的火紋,像有無數毒火在晶石深處瘋狂流淌。

  「金丹沒有!」

  「接我回山的人也沒有!」

  「他們只記得爐火不能滅,劍脈不能斷!卻沒人記得,這爐底還有個人!!」

  他死死盯著葉紅魚,目光像是在看三百年前的自己,又像是要吃人。

  「後來老夫才明白。」

  「什麼宗門,什麼大道,什麼風骨——」

  「不過都是高位者拿來騙人的笑話!」

  「你替他們賣命時,你是弟子。」

  「等你沒用了,你連條狗都不如!」

  最後一句落下。

  整個深淵都安靜了。只有奪天造化爐深處,仍不斷傳來低沉的轟鳴。

  葉紅魚沉默了許久。

  忽然。

  她緩緩抬起了頭。

  「所以。」

  「你便替那群人,守了三百年的爐火?」

  枯玄目光陰沉,殺機隱現。

  葉紅魚的聲音很輕。卻比這深淵底部的極寒劍氣,還要冷。

  「蜀山棄你,是蜀山之錯。」

  「可你自己,難道便沒有錯?」

  她握緊殘劍,白衣在沉重的威壓中獵獵作響。

  「你怨掌教負你,卻不敢拔劍質問。」

  「你恨玄天道宗騙你,卻甘願繼續替他們煉這口吃人的爐!」

  葉紅魚看著他。

  「你不是被困在這裡。」

  「你是自己跪在了這裡。」

  空氣,驟然死寂。

  枯玄臉上的神情,一點一點僵住。

  像是某塊早已腐爛化膿的傷疤,被人極其粗暴地重新撕開!

  他死死盯著葉紅魚。

  石化的脖頸發出「咔咔」的聲響,那張乾癟蒼老的臉,開始極度扭曲。

  「你懂什麼?」

  聲音低啞,帶著壓抑到極致的瘋狂。

  「你們這些天生劍脈的嫡傳,一出生便有人護道,有人授劍!」

  「你們當然能站著說話!」

  「可老夫呢?」

  「老夫拼了一輩子,也不過是個底層棄徒!老夫若不低頭,早在三百年前便已經死了!!」

  轟!

  靈氣徹底暴走,整片深淵瞬間震動。

  葉紅魚嘴角溢血,五臟六腑都在劇痛。可她的眼神,反而愈發冰冷刺骨。

  「那你如今活著麼?」

  一句話。像劍一般,狠狠刺進枯玄的心口!

  枯玄驟然僵住。

  葉紅魚緩緩舉起冰魄殘劍。斷刃之上,寒霜流淌,映照著她沒有一絲雜質的劍心。

  「蜀山弟子,可以死。」

  「但不能跪著活。」

  「你既已忘劍。」

  「便不配再提蜀山二字。」

  轟——!!!

  枯玄眼中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神智,徹底崩碎。

  嫉妒、怨毒、羞憤。

  三百年積壓的所有不甘與懦弱,在這一刻,被這無情的劍修傲骨徹底刺穿,轟然炸裂!

  「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