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臨淵披頭散髮,雙眼如同滴血般猩紅,怨毒地盯著季秋那連停頓都未曾有過的背影。
「你……你不能走……」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近乎癲狂到了極致的扭曲執念。
「你毀了我的長生道……毀了我的本命劍……你憑什麼……憑什麼就這麼一走了之?」
隨著他的嘶吼,他身上原本已經潰散到極點的氣息,突然開始瘋狂波動。
「王師兄!不要——!」
旁邊一名稍微恢復了一點神智的執法劍修,察覺到了這種同歸於盡的恐怖氣息,發出了絕望而驚恐的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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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切都晚了。
「把你的命……給我留下來!!!」
王臨淵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長嘯。
沒有了飛劍。
那就——
以這具殘軀為劍胎!以不甘的怨魂為劍鋒!
「嗡——!」
一道夾雜著猩紅與慘綠雙色光芒的恐怖劍影,從他的天靈蓋中轟然爆發而出!
那是——
徹底燃燒一名築基大圓滿修士道基、壽元所換來的一擊!
整個平台的空氣,在這一刻被這股暴虐的毀滅氣息再次無情地撕裂。
那道劍影,帶著一股瘋狂與怨毒,直衝季秋那毫無防備的後心而去!
速度之快,威勢之猛,甚至超越了他全盛時期御劍的極限。
葉紅魚的臉色驟然劇變。
「季先生,當心背後——!」
她不顧一切地大吼出聲,想要強行提氣撲過去擋劍。
然而。
走在最前面的季秋。
他的腳步甚至沒有因為身後的驚變而產生半點凌亂和停頓。
他只是轉過身,緩緩抬起了垂在身側的右手,漫不經心地虛空一點。
「定。」
一個字。
輕如鴻毛地從季秋的口中落下。
卻重如泰山般,砸在了這片天地的法則之上。
時間,仿佛在季秋那三尺見方的虛空之中,被一種無法理解的偉力徹底凍結。
王臨淵那張扭曲、癲狂的臉龐,還死死地定格在嘶吼的表情上,連眼角崩裂飛濺出的一滴鮮血,都靜止在了半空中。
劍影凝固。
空氣凝固。
連那劍影內部,正在瘋狂燃燒的道基與神魂火焰,都像是一幅被掛在牆上的畫卷。
前一息還是毀天滅地的狂暴殺局。
這一息,卻變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絕對死寂。
季秋薄唇微啟。
極其平淡地,吐出了第二個字。
「散。」
「嗡——」
那道被定在半空的恐怖劍影。
一點,一點,悄無聲息地,化作了透明光點,消散在冰冷的陰風之中。
連同王臨淵體內,那最後一點尚未燃盡的神魂本源,也在這一個散字之下,一同歸於虛無。
「噗通……」
王臨淵那具被抽乾了一切的乾癟軀殼,軟綿綿地,跪了下去。
隨後,重重地砸在白玉石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一次。
是真的結束了。
他那顆低垂的頭顱,雙眼已經變成了徹底的死灰色,空洞得沒有一絲雜質。
乾裂的嘴唇微微顫動了兩下,似乎想要發出最後的一絲聲音,卻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連一絲最微弱的靈氣波動都無法再泛起。
整個百丈平台。
再無一人敢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剩下的六名執法劍修,像一灘爛泥般癱軟在沾滿同伴鮮血的石階上,渾身抖若篩糠。
他們連抬起頭,看一眼那個青衫背影的勇氣都沒有。
他們不敢看。
不敢想。
更不敢去試圖理解剛才發生的一切。
季秋已經走遠了。
那一襲青衫背影,漸漸沒入了更高處、那深不見底的滾滾雲霧之中。
他看起來,就像是這浩瀚蜀山上,一粒最微不足道的塵埃。
但在此刻幾人的眼中,那道背影,卻重得壓過了這整座九萬級的萬載大山。
阿青拖著滴血的無鋒鐵劍,一瘸一拐,卻異常堅定地無聲跟隨。
她的命,只屬於走在前面的那個人。
葉紅魚走在最後。
在即將沒入迷霧的那一刻。
她停下腳步。
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這片灑滿鮮血的百丈平台。
看了一眼那些斷裂的飛劍,和死不瞑目的王臨淵。
然後轉身,向著更高處的台階走去。
再也沒有回頭。
這一刻。
她終於明白了一個事實——
季秋帶她們上山。
從來都不是去闖蜀山劍宗。
他是在——
用凡人的腳印。
一步一步,去踏碎這個虛偽的道統。
……
越過那片染血的白玉平台後,眾人繼續向上攀登。
這一走,便是三個時辰。
腳下的雲海已經被遠遠拋在身後。
行至第九千級石階。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夜幕降臨,溫度斷崖式地驟降。
先是細碎的冰粒子,砸在白玉石階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緊接著,便化作了鵝毛般的大雪,在狂風的裹挾下漫天飛舞。
「嘎吱。」
阿青的布鞋踩在積雪上,留下一道腳印。
腳印邊緣,滲著刺目的殷紅。
連續的破陣、越階抗壓、以及斬出那記透支本源的破軍斬,讓她的肉身早已到了崩潰的邊緣。
她那截空蕩蕩的右袖,在風雪中被凍得發硬。僅存的左手死死握著無鋒鐵劍,劍身上結滿了一層厚厚的冰霜。
走在最前面的季秋,終於停下了腳步。
前方是一處被突兀巨岩擋住風口的半凹山壁。
他沒有去看上方那依舊深不見底的風雪長階,而是徑直走到山壁下,尋了一塊還算平整的青石坐下。
老禿打了個響亮的噴嚏,抖落了一身積雪,慢悠悠地臥倒在季秋的迎風面,用那碩大的身軀替他擋住了倒灌的山風。
葉紅魚跌坐在不遠處的石階上。
她強行催動劍意硬抗王臨淵的飛劍,紫府受創極重。
此刻連握劍的手都在止不住地顫抖,睫毛上掛滿了白霜。
但比肉體創傷更冷的,是她的道心。
一路走來,那些被當做陣眼燃料、死死釘在石柱上的同門師兄弟,猶如夢魘般在她眼前揮之不去。
季秋沒有理會葉紅魚的迷茫。
他從寬大的青衫袖口中,極其自然地取出了一個小巧的火爐。
撿了幾根被風吹落的乾枯柏樹枝,塞進爐膛,火光,在這漆黑冰冷的風雪長階上,幽幽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