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藥王谷的初代祖師,是距離真仙只差半步的絕頂大能。
哪怕如今散去修為、跌落境界,他的眼界依舊在。
他一眼便看出了這朵青蓮的本質。
那根本不是什麼藉助天地靈氣的法術,那是純粹到了極致、已經隱隱超脫了這方天地大道的——本源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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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究竟是何人?」
齊銀的聲音發顫,乾枯的嘴唇劇烈哆嗦著,連神魂傳音都無法維持平穩,
「這等不沾因果、不染塵埃的劍道……你絕不是這末法時代的人!你究竟是誰?」
青衫虛影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腰間那虛幻的酒壺,仰起頭,作勢飲下了一口並不存在的烈酒。
隨後,他緩緩轉過身,那沒有五官的面龐,隔著三十丈的幽暗虛空,看向了齊銀。
「一萬三千年。」
虛影的嗓音中透著三分醉意,七分清冷,「在這不見天日的地脈泥沼里,與樹為伴。」
他頓了頓,聲音突然變得極其飄渺,仿佛穿透了萬載的光陰。
「你,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齊銀。」
轟!
齊銀如遭雷擊。
他那與青銅巨樹融為一體的殘軀,竟不受控制地劇烈戰慄起來,震得頭頂上方那九條萬載寒鐵鎖鏈嘩嘩作響。
齊銀。
這個名字,太久遠了。
久遠到連他自己,都已經在這一萬三千年的渾噩與孤獨中徹底遺忘。
「你……你怎會知曉吾的真名……」
齊銀的眼中,突然湧出了暗紅色的樹汁,猶如兩行悽厲的血淚。
他死死盯著青衫虛影,癲狂的情緒中,竟破天荒地生出了一絲淒涼。
「吾是齊銀……對,吾是藥王谷開派祖師——齊銀!」
他仿佛是在向虛影證明,又仿佛是在拼命向自己證明。
「你既然知道吾的真名,你既然也是遠古殘留的意志,那你便該懂吾!」
齊銀突然歇斯底里地咆哮起來,他的臉龐徹底扭曲,聲音在深淵中化作悽厲的悲風。
「當年天道不公!降下滅世量劫,吾等苦修萬載,逆天而行,眼看便要登臨仙界,卻被天道肆意屠戮!」
他的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一幕幕令他道心崩潰的血色畫面。
粗如山嶽的紫黑色天罰之雷,將他那些引以為傲的同道摯友,劈得神魂俱滅。
漫天都是大能隕落的血雨,哀鴻遍野,天地同悲。
「吾不想死……吾何錯之有?吾只是想活下去!」
「他們笑吾膽小如鼠,笑吾不戰而逃!可結果呢?那些拔劍向天的劍修,那些口誦浩然的書生,全死了!死得連一捧灰都沒留下!」
「吾血祭了三千門徒,吾親手挖出了自己的紫府元嬰,散去了一身驚天動地的修為!」
「吾將自己的神魂,生生釘入這截死寂的遠古神木之中!「
」吾放棄了人的尊嚴,放棄了七情六慾,把自己變成了一根沒有五官、沒有知覺的爛木頭!」
齊銀那乾枯的雙臂瘋狂地揮舞著,扯斷了周圍無數的根須。
「你可知這一萬三千年,吾是怎麼熬過來的?」
「這地下沒有風,沒有光。吾只能靠數著地脈岩壁上滴落的滲水來熬時間!一滴,兩滴……吾數了一百億滴水啊!」
「吾的血肉被樹皮吞噬,吾的臟腑化作了木紋。每一次地火翻湧,都像是有千萬把刀在剮吾的靈魂!」
齊銀死死地盯著被青蓮光輝護住的阿青,盯著她腹部那依然在散發著狂暴生機的道果,眼底的貪婪與怨毒徹底爆發。
「吾熬了這麼久,吾吃了那麼多闖入者的血肉,才終於結出了那枚能讓吾重塑完美道軀的九轉還魂果!」
「只要吞了它,吾便能褪去這身朽木,重見天日!吾便能向這賊老天證明,吾齊銀的道,才是真正的長生大道!」
「可這隻鍊氣期的螻蟻……她竟敢毀了吾一萬三千年的大夢!」
「你告訴吾,吾憑什麼不能殺她?天道不仁,這世間,還有誰能斷吾的對錯?」
齊銀的控訴,在空曠的深淵底部久久迴蕩。
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這根本不是一個扁平的、只會殺戮的遠古大魔。
這是一個被天威嚇破了膽,為了求生而陷入極致病態與執念的悲哀求道者。
他把活著當成了唯一的真理,為此不惜捨棄一切,甚至將同類視為血食。
面對齊銀這近乎瘋魔的質問。
青衫虛影沒有動怒,那半透明的身形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泛起。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
直到齊銀的咆哮聲漸漸沙啞,直到深淵再次陷入那種壓抑的死寂。
「齊銀。」
虛影的聲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一陣拂過古井的微風。
「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求的是長生大道。」
「但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滿身惡臭,沾滿了後輩的鮮血。你真的還活著嗎?」
齊銀一愣,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迷茫。
「你錯了。」
青衫虛影微微搖頭,那沒有五官的面龐上,透出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憫。
「你沒有騙過天道。在一萬三千年前,天劫降臨的那一天,齊銀,就已經死了。」
「你現在的這副軀殼,不過是當年那個懦夫,留下的一抹充滿貪慾的執念罷了。」
這句話,猶如一柄無形的利劍,極其精準地刺入了齊銀那千瘡百孔的道心最深處。
「一派胡言!」
齊銀仿佛被踩中了逆鱗的毒蛇,發出了一聲悽厲的尖嘯。
「吾活著!吾的神魂還在!吾馬上就能重塑真身!」
「長生不是苟延殘喘。」
虛影根本不理會他的發狂,自顧自地說道。
「某的那個朋友曾說,人活著,要有一口浩然氣,上不愧天,下不怍地。」
「某沒他那麼多規矩。某隻知道,劍修的命,在劍鋒上。「
」寧可做那一瞬劃破長夜的流星,也絕不做那萬載沉淪的枯骨潭。」
虛影的手指,緩緩指向了跪在他身後、渾身浴血卻死死咬住舌尖、正在與體內狂暴生機瘋狂搏殺的阿青。
「你看這丫頭。」
「她連金丹也未凝結,氣海枯竭,一身死氣早已浸透魂魄。「
」可她,敢生吞你萬載道果,引那縷殘劍之意,在體內以骨為粉,以血為墨。「
」她身軀因劇痛而微顫,似風中殘燭,然那一道脊樑,卻比這紮根萬古的神樹,更直、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