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韓延壽的『勸諫』
轉眼又是數月過去,身為狀元的韓延壽在經歷一番眾星捧月之後,再次沉寂下來,每日不是在宮中當值,就是天子賜下的宅子中讀書。
讀的當然不是經史子集,諸子百家,而是朝廷往年奏疏,如何賑災、如何疏浚水利、
如何保障軍隊後勤.....等等,他就像是一個永不滿足的饕餮,在竭力地吸取養分。
對於此劉詢樂見其成,更是讓弘恭配合,只要不是涉及重大機密的文書都可查閱。
如此一來,韓延壽成長速度是肉眼可見的,本就是世間絕頂人物,當和自身所學融會貫通之後,簡直就是行走的藏書庫。
只要劉詢問及,皆張口就來,甚至很多晦澀難懂的上古典籍都熟記於心,更是讓劉詢捨不得將其放出去。
這日,劉詢難得空閒下來,看著堆積如山的奏疏,不由得苦笑道:「都說天子至高無上,但誰又知道天子的無奈和辛苦,朕這一天除了睡覺之外,都撲在這些奏疏上。」
「還不如在民間那會兒無憂無慮的好!」
一旁左史連忙將這句話記錄下來,而隨侍左右的韓延壽卻微微一笑:「臣聞天下之君,有享樂亡國的,有放縱亡國的,更有荒淫失去國家的,但從未聽聞有一心為百姓忙碌而亡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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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言家有嚴父,則子孫成材;國有嚴君,則國家興旺!」
「如陛下這樣的君王,大漢將永昌於世,而萬世不墜~」
劉詢聞言哭笑不得,指著他笑罵道:「你啊,不愧是狀元郎,這奉承之言都和其他臣子不同,在朕面前提及亡國之言,你膽子不小啊!」
「怎麼?就不怕朕治你的罪?」
但韓延壽卻好整以暇,鄭重道:「臣聞陛下登基以來,減刑罰,嚴吏治,重規矩.....雖治罪之臣甚多,殺戮不少,但卻從未聽聞陛下有因言而治罪的。」
「因此,臣不怕!」
「臣之所言句句屬實,無有空言,又怎麼會害怕呢?」
「正因為有您這樣的君王,臣才能暢所欲言,此皆乃陛下之意也!」
劉詢聽得目瞪口呆,這傢伙簡直就是天生的佞臣啊,這話說的,就連他都聽的舒心至極。
好似知道天子所想,韓延壽突然笑道:「陛下覺得臣所言如何?」
劉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氣道:「如酷暑飲冰,讓人渾身舒爽。」
「這是臣從歷代國家得失中得來的道理,今日拿陛下一試,果然...
」
劉詢聞言頓時臉都黑了,但還不等他說話,只見韓延壽說道:「正如臣剛才所言,甜言蜜語天下人皆聽得,唯獨陛下聽得不。」
「陛下方才所言,臣能用讒言安慰陛下,甚至盛讚陛下辛勞。」
「但為天下計,為陛下計,臣有肺腑之言,不言不快,還請陛下成全!」
說完就深深一禮,而劉詢玩味地看著他,道:「看來今日是想勸諫朕啊,行,朕倒要看看你用什麼樣的方式勸諫於朕。」
「只要有理,朕受之又有何妨?」
韓延壽再次一禮,道:「陛下為大漢之天子,大漢百姓為托舉天子之基石,陛下之辛苦,實乃理所應當,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此乃天理。」
「虛名於陛下而言輕如鴻毛,就算陛下有遠邁歷代帝王之名又能如何?若百姓不安,邊疆不靖,將無戰心,兵無勇力,文恬武嬉,貪腐成風......
」
「如此,就算名聲再大,百姓不會記住您,後世之人只會嗤笑您,您還會覺得這些虛名重要嗎?」
「韓延壽,你大膽!」
一旁弘恭聽的心驚膽戰,特別是看到天子臉色不對,立即出聲呵斥道。
而另一旁的左史則好似見到什麼大新聞一樣眼睛開始放光,拿起毛筆死死地盯著君臣二人,想要將今日所見全都記錄下來。
「你閉嘴!」
「聽到沒有,陛下讓你閉嘴!」
劉詢頓時臉黑的像鍋底,指著弘恭怒道:「朕讓你閉嘴!」
「滾出去,丟人現眼的玩意兒!」
弘恭不可思議地指著自己,沒明白天子的意思,但看到天子要吃人的眼神,頓時一個激靈,雖然委屈,但也只能恨恨地瞪了韓延壽一眼,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你繼續說!」
韓延壽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有欣慰,更有仰慕...
為如此天子效力,他就算是刀斧加身,也能死得其所!
「臣蒙陛下欽點為狀元,實在惶恐至極,天下有才學之士如過江之卿,臣之所學實在擔不起此名號......然,陛下之恩臣銘感五內,陛下之期許,臣戰戰兢兢。」
「數月以來臣查閱古籍,學習政務,所見所聞,如臣之事,實乃罕見!」
「臣萬死不能報陛下萬一,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讓陛下少犯錯,甚至不犯錯,就算陛下將臣罷黜,甚至流放、處以極刑,臣也心甘情願。」
「《孟子》雲,君視臣如心腹,臣視君如手足。」
「如此足以!」
劉詢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自己一手提拔,甚至放在身邊親自帶出來的人,心中百感交集,之前還曾懷疑過他,但現在什麼疑慮都沒了。
早在之前,當那份名單出現在自己面前後,他就知道這位自己欽點的有史以來第一位狀元的心,是站在自己這邊的。
這樣就足夠了。
因為三千八百三十二名高中的士子中,名單上竟然只有三百二十人才可稱為天子門生,其他人自此與此名號無緣。
為此韓延壽得罪了多少人?又被多少人威脅過?
但他沒有說,甚至連提都沒提,而是從三千八百多人中挑選出了三百多德才兼備的真正人才。
這些人他早已派繡衣衛逐一調查過,其心性,過往經歷,無不說明這些人是真正的有才有德之人。
但今日,自己不過是一句再平常不過的感慨,卻引來韓延壽的警惕。
至於為何?呵呵,自己說那句話時,未必沒有要博取他人讚美的意思,人啊,在享受極致的物慾之後,總是想在精神上也得到滿足。
但身為天子,確實應該警惕,防止有人趁虛而入。
而韓延壽能冒著被自己厭惡,甚至失去眷顧的風險直言不諱,才是真正的為自己著想O
自己......沒有看錯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