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這牢,我得坐,不吃虧!(4k大章)

  嚴封話音剛落,第一個受到驚嚇的便是公孫敬之。

  他「啊?!」地驚呼了一聲,然後就不顧儀態衝到了案前,低頭看向了那漆盒中的人頭。

  面色蒼白、滿臉病容、眼袋黑重……不是竇桑林又是何人?

  公孫敬之被嚇得連連後退,哆哆嗦嗦地指向樊千秋,似哭像笑地回頭對義縱說:「此、此子將竇桑林殺了!」

  「當真!?」義縱不認識竇桑林,但他卻聽過竇桑林的大名,他震愕地看了看樊千秋,又看了看公孫敬之。

  「當真!這就是南皮侯的獨子,竇桑林竇使君!」公孫敬之再次哭喪著臉說道。

  剛才還義正詞嚴一副酷吏樣子的義縱,此刻也是難掩臉上的驚慌失措,沉默片刻之後,跌坐在了坐榻之上。

  堂中的這些屬官更是大氣都不敢喘,通通瞪大眼睛,一會兒看樊千秋,一會兒看義縱,無人敢多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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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位上吏說得不錯,今日搶奪市租之人,正是南皮侯之子竇桑林!」樊千秋大大方方地說道,不做遮掩。

  在場之人仍不敢作聲,此事哪怕粘上都是麻煩,他們恨不得自己不在這正堂里。

  義縱也是殺伐果斷之人,比其他人都鎮定得更快一些,他抬起眼皮看了看樊千秋,拿起陳情訴書看了起來。

  陳情訴書也就幾百字,一字不差地將前因後果寫得清清楚楚,沒有任何的紕漏。

  義縱又摸了摸信上的墨跡,早已經干透了,完全不像剛寫的,此事當預謀已久。

  反覆看了幾遍陳情訴書,義縱就已經將其中的原委大概搞清楚了,真是毒計啊。

  這個膽大包天地樊千秋,竟然是要利用他!

  而義縱也忽然想起來了,數月前清明鄉的那四個里正也是這麼死的。

  當時,他就有些懷疑,可看到爰書滴水不漏,又有人證和物證,因此並未深究。

  如今只看這陳情訴書,那也是有理有據,可與之前之事確實完全不同嚴重程度。

  他雖然是酷吏,可竇家這棵樹……不,竇家是一座山,他這長安令可惹不起啊。

  這樊千秋太可惡,利用自己想立功的心,騙他將此事攤開,想要迴轉都不行了。

  「你……剛才為何不早說此人是竇桑林?」義縱冷冷地說道,已無先前的亢奮。

  「使君剛才也從未問過草民這賊首是何人啊?」樊千秋態度恭敬地反問了一句。

  「公孫敬之,方才你說你知道此事,當真知道?」義縱又陰著臉,看向了公孫敬之。

  「這……那……」公孫敬之心中懊惱不已,他恨自己竟然連續兩次掉進同一個坑裡。

  「嗯?為何又吞吞吐吐!?」義縱厲聲逼問道。

  「這……下吏確實聽說過……」公孫敬之抹著額頭上的汗,吞吞吐吐也不敢說出個所以然來。

  「義使君,其實不只是公孫上吏對此事有所耳聞……」樊千秋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旁人。

  被樊千秋的視線掃過的游徼和賊曹掾等人,背後瞬間涼透,心中忽然生出一種極不好的預感。

  「公孫上吏,你說草民說得對不對,是不是還有旁人知道此事?」樊千秋又才對公孫敬之道。

  公孫敬之此刻雖又惱又怕,但畢竟被樊千秋「害」出了經驗,他立刻對後者的話心領神會了。

  「對對對!不只是下吏知道此事,嚴游徼、張賊曹和李獄曹,他們對此事也都是早有耳聞了!」

  公孫敬之毫不猶豫地把正堂里所有的同僚全都牽扯了進來,難不成那南皮侯還敢血洗縣寺嗎?

  被牽扯進來的嚴張等人一時猶豫,就錯過了當場反駁的時機,再想反駁之時,卻沒有機會了。

  此時,正堂里氣氛就開始變得古怪、曖昧和尷尬起來了。

  不得已之下,所有人都把視線投向了坐在上首位的義縱。

  天塌下來有高個頂著,此間義縱品秩千石,是最高的人。

  可是義縱現在也是進退兩難,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才好啊。

  既然想好了要當酷吏,那自然就要嚴刑峻法,打壓豪強,以此換得天子的重用和信賴。

  可是,當酷吏也得審時度勢,尋好可以捏的果子:雖不能太軟,可也不能渾身長刺啊。

  這死的人可不是什么小角色,而是南皮侯的獨子,是魏其侯堂侄。

  更關乎煌煌竇家一門的臉面!

  如果這竇家人發起瘋來,自己這個長安縣令恐怕都要橫死在街頭。

  義縱轉了轉眼睛,又看了看氣定神閒的樊千秋,盤算要不要將此子扔出去當個替死鬼。

  只要斷定此子誣告並私殺竇桑林,再痛痛快快地判個磔刑,也就可以讓竇家人出氣了。

  如此一來,竇家的怒火怎麼也不可能燒到自己這長安縣令的身上。

  心中這樣盤算著,他看樊千秋的眼神也就凌厲了起來。

  可是,樊千秋謀劃了這麼久,又怎麼可能留此漏洞呢?

  「義使君,竇桑林縱容了數百人搶奪市租,如今已被擊退,數十從犯現在被押在運送市租的車邊。」

  「另外,我已在這些半兩錢上留了記號,在城中大索,定能發現這些錢的走向,也可以為其罪證。」

  「此外,清明北鄉數百鄉梓都親眼目睹此事,想來此刻已在北城郭傳開了,定然無人可顛倒是非。」

  「我怕使君會被旁人阻礙,不便派人徹查,所以,就讓清明北鄉的窮儒生們各自抄好了陳情訴書。」

  「若使君半個時辰不能派人到安定里拿人證和物證,儒生們會到中尉寺、大司農寺和廷尉寺去……」

  「長安縣寺管不了的案子,總有別的府衙能管的,我不為難義使君。」樊千秋平靜地戳到了義縱。

  別的府衙不敢管此事,那倒也是無傷大雅。

  但是,若「長安縣寺不敢處置竇桑林」之事傳出去,那義縱苦心經營起來的酷吏的名聲就全完了。

  而他義縱在皇帝心中就徹底成了個廢物,仕途只會越來越黯淡。

  樊千秋這一手借刀殺人和李代桃僵,玩得是真是好啊,逼得義縱自己心甘情願地往這賊船上面跳。

  義縱沉默許久,終於下令了。

  「爾等都去安定里,將人證和物證都帶回來,本官要好好審審!」

  「諾!」既然有人站起來拿主意,其餘人終於鬆了口氣,領過竹符,紛紛離開正堂,點齊人馬出發。

  一時之間,堂外亂糟糟的,堂內則是異常安靜:公孫敬之,呆站在堂中,不知是走是留,非常尷尬。

  人少了,有些話就更好說了。

  「樊千秋,讓你的子弟先下去吧。」義縱此時已經沒了驚慌之色,逐漸鎮定了下來。

  「諾!」樊千秋揮了揮手,連同豁牙曾在內的所有人都退下了。

  「公孫敬之,屏退門口的亭卒。」義縱又說道。

  「諾!」公孫敬之連忙來到正堂外,將門口的門卒全部屏退了,而後他不敢怠慢,回到正堂待命。

  「樊千秋,人證和物證,你可有把握不出紕漏?」義縱問道。

  「人證有近百人,物證有五萬錢,定無紕漏。」樊千秋答道。

  「你以為沒有紕漏就完事了?那是竇家,吃起人來不吐骨頭……你能設局,竇家就不能設局?」義縱嘲諷道。

  「草民知道義使君最能秉公執法,所以我誅殺竇賊,第一個就想到將此功勞進獻給義使君……」樊千秋答道。

  「功勞?這功勞可燙手啊,稍不小心,本官用十年蹚出來的仕途,也就毀於一旦了。」義縱感慨自嘲著說著。

  「可若是將此事辦好了,義使君就是大漢第一能吏,縣官定然會重用你的。」樊千秋絲毫不怯場地說道。

  義縱說到此處就停下了,他重新審視眼前這個年輕人,他怎麼都不相信,此子竟是寂寂無聞的市籍坐賈。

  「你弄出這麼大的動靜,為了什麼?總不會與南皮侯有私仇吧。」義縱有些陰晴不定地問道。

  「嗯,草民想為官。」樊千秋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原來你想簡在帝心啊,難怪啊。」義縱竟笑道。

  這幾個月來,不少人聽樊千秋說過要想出仕為官。

  但是,這些人要麼以為他異想天開,要麼以為他痴心妄想,要麼不以為意……總之都認為這是件驚人之事。

  唯有這義縱雖然笑了笑,卻並無嘲笑之意,言語中甚至還有幾分讚賞期許。

  這也不奇怪,畢竟義縱的出身也一般,甚至極有可能也有一段涉黑的經歷。

  如此一來,他對樊千秋有幾分「心心相惜」的欣賞也就很正常了。

  「使君,草民卑鄙,怎麼奢望被縣官所知,能出仕即可。」樊千秋謙虛道。

  「若你立下此次功勞,出仕倒不是一件難事。」義縱提攜之意非常明顯了。

  「使君倘若願意栽培,草民不勝感激!」樊千秋佯裝受寵若驚拱手行禮道。

  樊千秋和義縱說到此處,站在一邊的公孫敬之立刻面露尷尬之色。

  他相當於樊千秋買爵出仕的牙人,靠著在中間疏通關係得些小利。

  如今兩頭的人已經相識,自己這牙人豈不多餘,什麼都落不到了?

  樊千秋看出他的不甘,心中冷笑,但是覺得對方還有利用的可能,於是說道:「以後也要公孫上吏多提攜。」

  說罷這句話,他點了點頭,暗示對方之前的十萬錢交易仍然作數,公孫敬之心領神會,立刻連聲答應下來。

  正堂這三個各懷鬼胎的人,在這三言兩語之間,達成了攻守同盟。

  「且莫要說那麼遠的事情,今日之事還未能妥善解決,日後之事,本官未必保得了你。」義縱潑冷水說道。

  「義使君有什麼話,直說無妨,草民不敢有太多奢望。」樊千秋說道。

  「那本官想先問一句,此事你可有什麼後手?」義縱直接地問道。

  「後手自然有的。」樊千秋點頭答道。

  「後手為何?」義縱頗急切地追問道。

  「這……」樊千秋有些警惕,猶豫片刻才笑道:「恕草民有罪,現在還不便說。」

  「你倒是謹慎。」義縱語氣略顯失望,但是也沒有再逼問。

  「只是不想在未成事時,將使君牽連進去。」樊千秋答道。

  義縱沉默了下來,他坐在榻上,不停地用手指敲擊著案面,想來是在心中謀劃。

  良久之後,這個精明能幹的酷吏,他才終於抬起了頭,重新看向堂下的樊千秋。

  「罷了,此事無礙,恐怕用不了多久,南皮侯就會來鬧事自訴,要求本官逞凶。」

  「如此一來,此事自然就變得複雜了,一案變兩案,你和竇桑林就都成了人犯。」

  「雖然你說你已備好了物證和人證,但本官也要稟公查證,以免給人落下口實。」

  「竇桑林死了,你自然也走不脫,按照大漢審案的成制,難免要入獄多住幾天。」

  「本官能做的,就是不徇私枉法,好好查案……另外,就是可讓你在獄中無虞。」

  「況且,竇桑林乃列侯之子,符合上請之制,到底如何定罪,要由天子來決斷。」

  「天子斷其有罪,你既無罪;天子斷其無罪,你既有罪……恐怕也要多等幾日。」

  義縱這番話說得很非常有分寸,表明了自己要出力,但也撇乾淨了自己的干係。

  果然,這為官之人修行的第一個本事,就是自保的本事,命都沒有,如何升官?

  「草民要入獄?」樊千秋平靜地問道。

  「律法大於天,本官也沒有旁的辦法。」義縱忽然端起了架子,眼神也變冷了。

  「此事我已想過了,這牢,能坐,不虧。」樊千秋咧嘴一笑,毫無波浪地說道。

  「嗯?此話當真?」義縱有些吃驚,他沒想到此人竟把入獄當買賣來衡量盈虧。

  樊千秋當然說的是真話,今日他拿著竇桑林的人頭來自訴,就是衝著入獄來的。

  「我若入獄了,那就是掛了名的嫌犯,長安縣寺和廷尉寺都會有我的大名……」

  「義使君又會保我在獄中無虞,如此一來,南皮侯想要害我,倒也不容易了。」

  「使君讓我入獄不是害我,是救我,我再出去行走,今夜可能就橫死閭巷中!」

  「萬永社保不住我,社裡的子弟保不住我,但義使君和長安縣能保得住我!」樊千秋笑著說完這話。

  「樊千秋啊,你有幾分歪才啊,若是此事能辦成,出仕為官之事,我來保舉。」義縱由衷地感嘆道。

  「謝過使君。」樊千秋答道。

  「公孫敬之!備好刀筆簡牘,我等先將這案情爰書草擬出腹稿,然後再送樊社丞入獄」義縱下令道。

  案情爰書當在審案後再寫,義縱未曾審案卻直接按陳情訴書擬案情爰書,看來他已相信樊千秋所言

  「諾!」公孫敬之連忙就去準備筆墨,不敢有任何倨傲自矜,只覺得自己的才智在此間三人中最低。

  「本官想多問一句,可是你親自殺了竇桑林?」義縱問道。

  「並非是我,乃是社中子弟豁牙曾動手的。」樊千秋說道。

  「那他就陪你一同入獄。」

  「那草民先去交代幾句。」樊千秋說道。

  「去吧。」義縱揮了揮手,就與公孫敬之對著樊千秋的陳情訴書,小聲密謀案情爰書當如何寫了。

  樊千秋來到堂外,將院中等候的萬永社子弟喚了過來。

  「豁牙曾,你先與我一同到長安縣的縣獄小住上幾日。」

  「諾!」豁牙曾已經提前得到過囑託,絲毫沒有異樣。

  「你們立刻回社中回報,之後的事情,按計行事即可。」

  「諾!」眾弟子齊聲應答。

  樊千秋看了看身後的正堂,義縱和公孫敬之正在低頭共議,他並不完全信任這兩個官吏。

  所以才會在社中布置下一些後手。

  縱使有危險,但此事值得搏一搏。

  帶著這份賭徒的心思,樊千秋重新走進了正堂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