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朕斷言:樊千秋大禍臨頭,不見也罷!

  桑弘羊苦思冥想片刻,才找到了一個比較好的類比。

  「這考試如同陛下策問,但所問都是微末之學,字怎麼寫,數怎麼算,重實用。」桑弘羊小心地遣詞造句道。

  「如此看來,是為更好地徵收這市租吧,徵收市租,記錄出入貨物,都要能寫會算。」劉徹自己給出了答案。

  「少郎君看得通透。」桑弘羊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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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郎君,前面就要到大昌里了,是再看看,還是直接去里市?」一直沉默不語的衛青指著前方問道。

  劉徹抬頭向前看去,大昌里的閭門就在眼前不遠處,與剛剛走過的安定里相比,這裡更熱鬧了許多。

  從剛才到現在,他對這個樊千秋越來越好奇了,很想要見一見對方,最好能暢談。

  可是,他現在又有一些猶豫和遲疑。

  若只看此人戶籍簿上的身份,他不過是這長安城無數出身低微的市籍黔首之一。

  可是這一路走來,見到的事情和聽到的事情,讓劉徹覺得此人不是一般的黔首。

  看起來只是一個在私社中打混的市籍坐賈,但他做的卻又都是官吏該做的事情。

  更是比大部分的官吏都要做得好,做得妙。

  而且其中許多舉措,暗暗符合劉徹心中所想。

  威震宵小的誅九族之刑,組建監察不法的夜鴞,大力徵收鄉里的市租,簡拔精通算學之人……

  樊千秋在清明北鄉的這些舉措,讓劉徹大有啟發。

  這些舉措,都可以改一改,搬到朝堂去試上一試。

  若是放在以前,劉徹回宮之後,會立刻下詔,將這樊千秋徵召入宮,讓其到宣室去君臣對策。

  但現在,劉徹覺得此人與董仲舒、主父偃、司馬相如這些賢良文學都不同。

  樊千秋身上的本事,恐怕還不只已經展露出來的這些。

  劉徹還未完全控制住朝堂上的局面,想要做成一件事情,仍會有許多掣肘。

  他是天命在身的天子,是上天在這人間的化身,自然地位崇高,無人能比。

  可是,朝堂的大權,卻並不在他這天子的手中,而是在丞相的手中。

  倒不是因為當今丞相田蚡是太后的兄弟,是自己的舅舅,所以才權力過大。

  而是因為幾十年傳下來的成制所造成的局面。

  西漢肇建至今,丞相的地位就非常高,能拜相之人最後都能封侯。

  雖說朝堂上有三公,但太尉一職常年虛置也無實權,御史大夫更是丞相的佐貳官,所以丞相一人獨尊。

  大漢名義上實行的是「三公制」,實際上實行的卻是「丞相制」。

  丞相不只地位高,權力也極高,職責甚至到了「無所不統」「無所不包」的地步。

  天子在朝堂上要對重要朝政進行決策時,都須與丞相及百官集議,不能獨斷乾綱。

  天子只可以提出施政的方向,卻不能直接插手,具體施政的步驟都要委託給丞相。

  國家大事,丞相不願意做,天子絕對做不成的。

  至於朝堂上的日常事務,天子就更是難以插手。

  官吏的選用、百官朝議奏事、朝臣陟罰臧否、法律條令制定、郡國上計考課……

  甚至還可以直接封駁天子所下的詔令。

  這些都是丞相的權力和職責,而這相權幾乎與皇權平起平坐,甚至更高一頭。

  劉徹親政以來,在朝堂上做了不少事情,能做成的,都是得到了丞相支持的。

  就拿「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來說,若非田蚡也是儒家的信徒,此事做不成。

  現在,朝堂上除了有丞相田蚡的勢力之外,還有前任丞相竇嬰的勢力……

  這兩股相權正斗得你死我活,留給劉徹閃轉騰挪的空間並不多。

  他辛辛苦苦徵召到未央宮的人才,都沒有被委以重任,只能暫時當清閒的幕僚。

  這樊千秋是一個干實務的人才,不應該那麼早入宮,而是應該留在民間歷練歷練。

  待朝堂上那兩位「丞相」斗出一個勝負之後,劉徹施展拳腳的機會就多了。

  那時候,樊千秋才會有大用。

  更何況,劉徹也得再驗一驗他的成色,看看對方有沒有什麼真才實學。

  若此子有真本事,朝堂上適合他的官職多得是,若沒有真才實學,埋沒了就罷了。

  「今日看的奇景夠多了,先不進去了,來日我再到大昌里看看。」劉徹背手說道。

  「少郎君,這已經到了門口,為何不……」桑弘羊很是不解,但卻不敢問得太深。

  「此子雖有幾分邪氣歪才,但終究是混私社出身的一介黔首而已,不能太早斷言。」

  「他能不能擔起大任,還要多看看,不是我走馬觀花地巡視一圈,就能看清楚的。」

  劉徹平視著大昌里的閭門,剛才的熱切和新奇蕩然無存,言語中更透出一股寒意。

  桑弘羊原本還想再勸諫一番,但還未開口,就瞥見了天子眼中的陰翳。

  他對天子說一不二的性情很是了解,趕緊就把嘴閉上了,不再發一言。

  「此子將周圍鄉里的行商都招攬到了此處,雖然顯得他高明,卻也比出了旁人的無能……」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此子和萬永社恐怕要遭人嫉恨的,這繁華之景不知能維持多久?」劉徹自言自語道。

  「長安令義使君是陛下親自簡拔上來的,定能看到清涼北鄉的新氣象,不會坐視不管吧?」桑弘羊試探道。

  「說到義縱,我想起他年輕時也曾為過盜賊吧,他剛猛直率,視豪猾如仇讎,但難免被身邊小吏蒙蔽……」

  「桑弘羊!」劉徹若無旁人地直呼其名道,早已經忘記出宮前稱呼化名的約定了。

  「微臣在!」桑弘羊自然不敢指出這個紕漏,連忙也就稱臣應答了下來。

  「給你一個使命,盯住清明北鄉,此處有異動要向我上報。」劉徹說道。

  「微臣領命!」桑弘羊答道。

  「但你不許與之相交,只在暗中監視即可,不要打草驚蛇。」劉徹再道。

  「若像陛下所言,有人對其不利,微臣應當如何處置,能否去找義使君出面奧援?」桑弘羊請道。

  劉徹沒有回答,他不想讓義縱知道自己來過清明北鄉,他看向一路上極少說話的衛青,有了主意。

  「若有危急的情形,你就去找衛青,讓他出面捭闔。」劉徹說道。

  「微臣令命!」桑弘羊和衛青一同齊聲應答了下來。

  「回宮!」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