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醫院，去那幹什麼？」陸開和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有心否定，看著兒子眼裡的寒光，心裡一突，改成了疑問句。
「今天剛好，大家都在，我就不信你們都看不出來。」陸峰給自己倒了杯酒。
「這一年比一年嚴重了。」
「我記得下崗頭一年，還能買菜做飯。」
「現在呢，話都已經說不大清楚了，再不治，要出大毛病。」
「不會吧，嫂子這麼嚴重了？原來不是說更年期？」陸開平一臉詫異。
陸峰默不作聲，叔叔一年就春節回來幾天，確實沒什麼機會去自己家。
不過，母親已經連續幾年缺席年夜飯了，傻子都知道，不可能是因為更年期。
老提什麼更年期，不過是一塊精緻的遮羞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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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得不是患病的母親，而是所有人，包括前世的自己。
都有了一個可以說的過去的理由，可以不需要面對真正的問題。
桌上又沒人說話了，眼看自己老婆要開口，陸開平用腳踢了踢她，使了個眼色。
他常年在外，在永平，有自己的生活，既然給大哥家幫不上忙，也沒必要多嘴。
這次回家，侄子的變化讓他大吃一驚，恍惚覺得，即便現在，大家還是要聽母親的。
可是家裡實際的掌事人，搞不好是自己這個大學還沒真正畢業的侄子。
「那就這麼定了，我來安排，你們不用操心。」陸峰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
「不是，幹什麼非得去第四醫院。」陸開和煩躁起來。
第四醫院，是精神病專科醫院，把妻子送到那裡去，就算不住院治療，也是坐實了精神病的事實。
集資樓都是原來廠子裡的同事，這閒言碎語一堆，日子可怎麼過。
更不要說，妻子那邊，還有個不省心的弟弟，一個莫名其妙的妹妹。
他部隊出身，要是兒子小時候，早就大耳摑子糊過去了。
以前妻子還健康的時候，兩人聯手，摁著用電線抽的時候也不是沒有。
可是自從兒子上了大學，就感覺自己矮了一頭了。
這半年多以來，無論是賺錢，找工作，指點陸文泉浪子回頭，樁樁件件，讓他面對兒子越來越有壓力起來。
再者說，畢竟當過兵，內心深處，相信科學，有病得治的道理，也不是不明白。
可一下子，成了精神病人家屬，這個心結很難扭過來。
「其實，就是一種病，跟感冒，發燒，闌尾炎一樣，只是很難治，要時間。」陸峰溫言說道。
既是給家人聽，也是說給自己。
「第四醫院專業的，不然還能去哪裡？」
「有病就治，要不後面嚴重了，人家說我們不管病人，不也是丟臉？」
陸開和舉著酒杯，有點聽進去了，兒子這麼一分析，好像也是對的。
終歸嘴是長在別人身上，背後會說閒話的，不論你怎麼做，依然會說。
「而且，早治療，搞不好還不要住院，定時複查定時吃藥就好。」
「就像姑姑，要不是發現得早，拖到後面要開刀，人受苦不說，錢也要多花好幾倍，搞不好十幾萬都打不住。」
陸峰察言觀色，發現老頭有所鬆動，趕忙朝著他的命門下猛藥，提錢，比其他效果要加倍。
「玉華這麼嚴重嗎？過兩天我得過去看看。」陸開平也是大吃一驚，只知道妹妹住了個院，沒想到這麼厲害的病。
「那峰子還是對的，早治療，費用肯定......」
「行了，」一直沒說話的奶奶，打斷了小兒子的話，朝著陸峰，「峰子，奶奶就問你一句，要是家裡出個精神病的媽，影響你找對象怎麼辦？」
「你說，本來咱們跟人家，差得就那麼多，再出個這個事情，那就更沒指望了。」
陸峰一仰頭，把杯中酒喝完，柔聲說，「你是我奶奶，她是我媽，你們都是我最親最親的人。」
「能接受更好，不能接受，女人終歸是很多的，奶奶和媽媽可都只有一個。」
「您老人家要是不放心，我先找兩個回來伺候您。」
「切，臭不要臉，還找兩個！」陸瑩聽了半天，懵懵懂懂的，這陸峰最後這句，實在讓她聽不下去，忍不住罵了出來。
「噗嗤，你這張嘴，行了，吃飯。」奶奶難得笑出了聲，轉頭對著陸開和說，「你啊，一輩子就是個悶葫蘆，還好，生了個好兒子，就這樣吧。」
「嗯，」陸開和點了點頭，把舉了很久的酒杯，放到嘴邊，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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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凝，這裡，這裡。」大年初四晚上，上班第一天。
黃金周還沒開始，現在只放三天假，撈福記開張，兩人一個多禮拜沒見了，約著過來吃飯。
「這就是你的店啊？」張雪凝看著撈福記的外觀，很有些好奇。
今天，她穿一件橄欖綠的大開襟上裝，下身是同樣顏色的裙褲，半高跟的暗紅色皮鞋，一頭長髮用一個紅底白色波點的發箍攏在腦後。
燈光掩映之下，分外嬌俏可人。
「海陸空鮮全聚首，豪氣待客；獨鍋單撈任君選，豐儉由人。」
「這是什麼意思啊？」讀著撈福記招牌下面的兩句對聯，張雪凝有些好奇。
「上樓試試看就知道了。」陸峰笑著說，心裡對自己寫的這幅對聯非常滿意，這可不是什麼穿越者的金手指，是自己堅持幾十年讀書看報，積累的底蘊啊。
一進門，大廳里熱氣騰騰，上座率居然有八成。
陸文泉迎了過來，客氣地招呼，「峰子，樓上包廂給你留好的，『滕王閣』，左手第二間。」
「好，你忙。」陸峰答應著帶張雪凝上樓。
跟著他身後的張雪凝越發好奇起來，上樓一看，「黃鶴樓」、「愛晚亭」、「文昌閣」，一溜包間的頂上，都不是數字代號，而是起了個挺優雅的地名。
「這些都是你想的吧。」進了包間，是一個適合四五人小聚的小桌子。
上面已經放了兩口，熱氣騰騰的小鍋，底下燒的是酒精燈，桌面上，擺著十幾個彩色的塑料盤，盤裡有各種已經分割好，適合涮鍋的食材。
張雪凝笑盈盈地問，「還有門口的對聯，原來是這個意思。我剛才就覺得你這火鍋店不簡單。這種單人的小鍋，我還是第一次見。」
心裡不由對陸峰的好感又多了幾分，做個生意，還能做得如此優雅，真讓人佩服。
陸峰笑著遞過來一個巴掌大小的紙盒，「送你的禮物。」
「這是什麼，明信片？」張雪凝接過來，打開紙盒，拿起一張明信片。
「啊，」的一聲，不由自主捂住嘴巴，抬起頭，驚喜地看著陸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