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安靜了大概三秒鐘，然後就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有人在交頭接耳。
有人在用筆帽敲桌面。
有人什麼話都沒說，但那個表情就是一臉不服。
馬文斌坐在靠窗的位置，嘴角往下撇著，手裡那支鋼筆被他擰開又擰上，擰上又擰開。
他旁邊坐著的另一個老助研，姓孫，在所里待了五六年，臉色也不怎麼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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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問題嗎？」
鄭教授掃了一圈。
沒人吭聲。
公開跳出來反對鄭教授的決定，還沒人敢。
但這不代表他們心裡服氣。
陳衛國用餘光掃了一眼，心裡跟明鏡似的。
不服是吧？
正常。
換他他也不服。
一個中專進修班的學員，進所才幾天，直接空降成子方向負責人。
底下坐著一幫碩士、老助研，哪個學歷不比他高？哪個資歷不比他深？
讓這幫人給他打下手，換誰誰心裡能痛快？
但他不在乎。
這年頭不是講資歷的時候，是講本事的時候。
你行你上，你不行就別擋道。
……
第一次組會定在第二天上午。
會議室里坐了將近十個人，全是熱變形補償子方向的人。
鄭教授也來了，但他坐在角落裡，面前攤著筆記本，擺明了是旁聽，不插手。
陳衛國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粉筆。
這感覺，跟答辯那天有點像。
但不一樣。
答辯是別人考他，今天是來分配任務。
「熱變形補償這個方向，我把它拆成四個模塊。」
陳衛國轉身在黑板上寫。
「第一個模塊，基礎理論驗證。把之前技術備忘錄里的熱網絡模型做一輪仿真驗證，邊界條件要重新校核，模型精度要達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老徐，這塊你來負責。」
徐振邦點了點頭。
他是清華碩士出身，在所里幹了快十年，做基礎理論驗證綽綽有餘。
「第二個模塊，材料熱特性測試。咱們的熱補償方案依賴高精度的材料熱參數，膨脹係數、熱導率、比熱容，這三樣數據必須實測，不能用手冊上的標準值。孫工，這塊你來牽頭。」
老孫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陳衛國會把一個完整模塊交給他負責。
嘴上沒說什麼，但臉上的表情明顯比昨天緩和了不少。
「第三個模塊，補償機構設計。熱補償最終要落到機械結構上，設計一套能在微米級別做熱位移補償的機構。這塊我自己來牽頭。」
陳衛國頓了頓，「配合的人，馬文斌，還有周夢雪。」
馬文斌擰鋼筆的手停了一下。
周夢雪抬起頭，眼睛裡有光。
「第四個模塊，整機聯調。等前三個模塊都完成之後，把所有東西集成到一台試驗工具機上做聯調測試。這塊我來統籌，所有人到時候都要參與。有沒有問題？」
會議室里沉默了幾秒鐘。
老孫先開了口：「沒問題。」
徐振邦也點了點頭。
馬文斌沒吭聲，但也沒說有問題。
周夢雪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她已經把四個模塊的內容全記下來了。
鄭教授坐在角落裡，一個字都沒說，但嘴角動了一下。
散會之後，陳衛國收拾東西的時候，看見老孫出了會議室沒回工位，拐了個彎往鄭教授辦公室方向去了。
他心裡有數。
去告狀了唄。
這種事他見多了。
在廠里的時候，技術科那幫人不就是這樣的？
當面不說，背後去找領導反映。
不過他一點都不擔心。
因為他知道鄭教授會怎麼回答。
果然。
老孫進了鄭教授辦公室，門沒關嚴，走廊上隱約能聽見說話聲。
「鄭教授，我跟您說句實話。陳衛國這小伙子水平確實不錯，技術備忘錄寫得漂亮，答辯也答得好。但讓他牽頭一個子方向，是不是有點太急了？他畢竟年資太淺，進所才幾天……底下好幾個老同志心裡都有想法，只是沒好意思當面說。」
鄭教授的聲音很平淡。
「你翻翻他寫的備忘錄。」
老孫愣了一下。
「裡面有沒有哪一條，你能指出不對？」
老孫沒接話。
「有一條不對，他就不牽頭。你能指出來嗎？」
老孫臉漲得通紅，從鄭教授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正好跟陳衛國打了個照面。
老孫咳了一聲，低著頭快步走了。
陳衛國看著他的背影，心裡什麼也沒想。
跟他預料的一模一樣。
指不出來吧？
指不出來就老老實實幹活。
課題組開始運轉之後，進度比預想的快得多。
徐振邦的仿真驗證只用了五天就出了第一輪結果，模型精度干到了百分之九十六點三，超過陳衛國定的百分之九十五的目標。
老孫的材料熱特性測試也跑起來了，帶著兩個年輕研究員天天泡在實驗室里，膨脹係數測了三組數據，已經開始做重複性驗證。
陳衛國自己帶的補償機構設計組，進度更快。
馬文斌雖然嘴上不說什麼，但幹活還是賣力的。
畢竟鄭教授那句話已經傳遍了整個課題組。
——你指出來哪條不對，他就不牽頭。
沒人能指出來。
那就只能服氣。
周夢雪的表現比陳衛國預想的還好。
他給她安排了熱位移計算的任務，涉及一堆偏微分方程和數值解法。
說實話，他本來做好了給她補課的準備。
結果周夢雪交上來的計算手稿，從頭到尾工工整整，推導過程一步不落，數值解的誤差控制在千分之三以內。
「你自己做的？」
陳衛國翻著手稿問了一句。
「嗯。有幾個地方拿不準，問了徐工。」
周夢雪聲音不大，但眼神很穩。
陳衛國把手稿還給她。
「行。下一步做補償機構的公差分配，你先把瑞士原資料里那套公差體系啃一遍，不懂的來問我。」
周夢雪使勁點頭。
課題組運轉到第二周，陳衛國發現了一個新東西。
不，準確地說，是系統幫他發現了一個新東西。
材料熱特性測試那邊，為了給測試樣品提供一個穩定的溫度環境，陳衛國用系統設計了一款小型高精度溫度控制模塊。
這玩意最初就是個輔助工具。
測試樣品需要在不同溫度下測熱參數，市面上買的溫控器精度不夠，實驗室自己搭的電路又太粗糙，溫度波動一大，熱參數測出來就沒法用。
所以他順手用系統搞了個溫控模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