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夢雪走了。
陳衛國長出了一口氣，這姑娘的命算是救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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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身推上自行車，濕淋淋地騎回了大興胡同。
說服鄭教授倒不是什麼難事。
鄭教授那個人他最了解，是真正愛才的人，只要你有本事，他才不管你什麼出身。
但所里其他人的阻力呢？
劉副廠長那件事給他提了個醒，成分問題不是他一個人說了就能算的。
不過那是後話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答辯準備好。
只有他在所里的地位夠硬，說話的分量夠重，才能護住這個丫頭。
媽的，想想剛才那幫人站在岸上說什麼死了活該，他就來氣。
一條人命啊！
在你們眼裡還不如成分兩個字值錢？
……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陳衛紅正坐在屋裡寫作業，聽見門響，一抬頭看見他渾身濕透的樣子，嚇了一跳。
「哥你怎麼了？掉河裡了？」
「沒事，路上碰見個姑娘跳河，下去救了一趟。」
陳衛國說得輕描淡寫的，但陳衛紅一下子就從凳子上彈起來了。
「你趕緊把濕衣服脫了！我去給你倒熱水！你可別感冒了！」
陳衛國看著她咋咋呼呼的樣子，心裡那股氣忽然順了不少。
「行行行，你別嚷嚷。」
他換了身乾衣服，又被妹妹灌了兩碗熱薑湯，這才緩過勁來。
這丫頭雖然年紀不大，但照顧起人來還是挺細心的。
陳衛紅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他對面，「哥，那姑娘怎麼樣了？救上來沒有？」
「救上來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幹嘛要跳河啊？」
陳衛國把大概情況說了說，成分不好、被人歧視、課題組不要她之類。
陳衛紅聽完眼睛有點紅。
「哥，她真可憐。之前我們班主任天天動員我下鄉，我就覺得天要塌了，晚上回來哭了半宿。她天天被人那麼對待，得難受成什麼樣啊……哥，你幫幫她吧，你那麼厲害，你肯定能幫她的。」
「我知道。」
陳衛國揉了揉妹妹的頭髮，「你好好讀你的書，這些事不用你操心。你哥我既然把她從河裡撈上來了，就送佛送到西，幫人幫到底。」
陳衛紅使勁點了點頭。
周末很快就過去了。
陳衛國在家好好休息了一天，把發言稿又改了一遍。
周一一大早，他蹬上二八大槓回了研究所。
鄭教授正在辦公室里看資料，見他推門進來：「回來了？發言稿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陳衛國在鄭教授對面坐下，「教授，我還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他把周夢雪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清華機械系的，大二，成績全系前三，搞過好幾個小發明，但因為沒有課題組願意要她，而且經常受到歧視，被逼得跳了河。
鄭教授摘下老花鏡，嘆了口氣。
「咱們國家工業本來就底子薄，現在好不容易有點能搞技術的苗子，就因為出身兩個字給逼得要跳河。這他娘的算什麼事。」
鄭教授這種老牌知識分子，平時說話文縐縐的，難得罵一回娘，說明是真動了氣。
「你想把她收到所里來？」
「對。我覺得她要是真有本事，成分不應該成為卡她的門檻。所里現在正缺人手，她又是清華正牌學生，底子肯定不差。進來先讓她從輔助工作干起，能不能留下來全看她自己的本事。我給她擔保，不會惹麻煩。」
鄭教授看了他好一會兒，忍不住笑了。
「你小子，自己還在培訓班沒畢業呢，就先學著收人了？」
頓了頓，又說道：「行，這事我來協調。清華那邊的成績單和她的設計資料，你讓她先拿過來，我親自過一遍。如果真像你說的那麼有本事，那就特事特辦。至於成分問題，所里有專項特批名額，我去找所長談。」
「謝謝教授！」
「別急著謝，能不能成還不知道呢。」
鄭教授擺了擺手，「你先把你那個發言稿給我看看。後天可就要答辯了，你到時候要是掉了鏈子，我可不管你收誰不收誰的。」
陳衛國把發言稿掏出來放在桌上。
鄭教授戴上老花鏡，一字一句地看。
半小時後，他放下稿子。
「這個水平打那幫專家，夠用了。」
陳衛國心裡那塊石頭算是落了一半。
答辯的事有譜了，周夢雪的事也有譜了。
接下來就看後天了。
……
答辯那天，陳衛國起得比平時還早。
說實話，他上輩子加這輩子，兩輩子加起來都沒上過這麼大的台面。
一機部裝備司副總工程師趙濟世，燕京重型機械廠總工程師孟昭方，國防科工委的錢老，再加上清華機械系的林教授和他老師鄭教授。
五個專家，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是行業里的大牛。
今天這關要是過了，他陳衛國的名字就徹底在行業里立住了。
要是掉鏈子……
算了，不想這個，不可能掉鏈子。
系統在手，準備了這麼多天，要是還能掉鏈子，那他不如找塊豆腐撞死算了。
到了清華機械系小禮堂，陳衛國嚇了一跳。
台下黑壓壓坐滿了人，不光有那五位專家，還有清華機械系的老師、學生，研究所幾個室的研究員，甚至還有從別的單位趕過來旁聽的。
這陣仗，比他預想的大了不止一倍。
徐振邦坐在第一排邊上，面前攤著個筆記本，準備做記錄。
鄭教授坐在專家席邊上，沖他點了點頭，那意思是「穩住了，別給我丟人」。
陳衛國深吸一口氣，走上講台。
沒什麼好怵的。
他從兜里掏出一截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下第一行公式。
「各位專家，各位老師，我今天匯報的題目是《精密工具機熱變形補償與振動模態分析——基於瑞士精密磨床技術的消化吸收方案》。」
台下安靜下來了。
陳衛國沒拿稿子，就那麼對著黑板，一邊寫一邊講。
從熱傳導微分方程開始推。
推到主軸箱熱網絡模型。
再推到熱位移量的數值計算。
每一步推導都寫在黑板上，公式一行一行往下摞，推導過程清晰得像是把一本教科書直接印在了黑板上。
系統給的那些東西，他已經吃透了。
不是死記硬背，是真的理解了其中的邏輯。
所以講起來行雲流水，一點磕巴都不打。
台下的學生開始還在記筆記，記到後來筆停了，一個個張著嘴看他。
有個戴眼鏡的男生小聲跟旁邊的人嘀咕了一句：「這他娘的是中專進修班的？我怎麼感覺比我導師講得還清楚？」
旁邊那人沒搭話，因為他也在發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