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天，王倩倩一直躲著周志強。
尤其是當著很多職工的面，周志強幾次來找王倩倩，也不好意思開口。
他想帶著王倩倩出去談一談，讓她離婚的事兒，王倩倩也不肯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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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下了班，五點半。
王倩倩從質檢車間出來，低著頭，往廠門口走。
周志強已經等在門口了。
他靠在那棵冬青樹上，兩隻手插在褲兜里，眼睛一直盯著車間門口的方向。
看見王倩倩出來，他站直了身子，迎上去。
「倩倩。」
王倩倩沒停，繼續往前走。
周志強跟在她旁邊，步子邁得很大，跟上她的速度。
「早上的事，你考慮了嗎？」
王倩倩不說話。
「我問你，你考慮了嗎？」
王倩倩還是不說話。
她走得很快，塑料涼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
周志強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王倩倩被拉得停了一下，甩開了他的手，繼續走。
「你說話。」周志強的聲音有點急了，「你到底怎麼想的？」
沒有回答。
陳小美和劉大勇從後面跟上來，隔了十來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地跟著。
陳小美看了劉大勇一眼，劉大勇搖了搖頭，意思是別管。
兩個人就這麼跟著，誰都沒上前。
從廠門口出來，拐進那條巷子。
巷子裡賣菜的攤子正在收攤，地上全是爛菜葉子和水。
王倩倩踩著一片白菜葉子走過去，腳底滑了一下，晃了晃，穩住了。
周志強跟在後面，想扶她，手伸出去，她又走了。
「倩倩，我知道你為難。」周志強走在她旁邊，聲音低下來了，「但是你昨天晚上……」
他沒說下去。
王倩倩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得更快了。
「你跟他過不幸福的，你自己心裡清楚。」周志強說，「他一年到頭來看你幾次？你在外面吃苦的時候他在哪兒？」
王倩倩咬著嘴唇，嘴唇發白。
「你跟他離了，我們倆過。甜甜我養，我不會虧待她。」
王倩倩突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周志強。
她的眼睛紅了，嘴唇在抖，但沒有說話。
就那麼看了他幾秒鐘，然後轉身繼續走。
周志強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又跟上去。
「你倒是說句話啊。」他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你要是不想離，你告訴我，我死了這條心。你要是想離，你就給我個準話。」
沉默。
只有腳步聲。
王倩倩走在前面，周志強走在旁邊，陳小美和劉大勇走在後面。
四個人走在那條土路上，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快到劉家莊的時候，要拐一個彎。
拐彎的地方有一棵歪脖子柳樹，柳條垂下來，掃著人的臉。
王倩倩第一個拐過去。
然後她停住了。
周志強跟著拐過去，也停住了。
陳小美和劉大勇從後面跟上來，看見了前面的情景。
李國棟站在路口。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袖口卷到胳膊肘，腳上還是那雙沾了泥的皮鞋。
李甜甜站在他旁邊，抱著布娃娃，羊角辮扎得整整齊齊。
李國棟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周志強。
不是看，是盯。
像釘子一樣，釘在周志強臉上。
周志強也看著他，兩個男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空氣都緊了。
沒有人說話。
李甜甜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媽媽，小手攥著布娃娃的裙擺，攥得緊緊的。
李國棟把目光從周志強身上收回來，走到王倩倩面前。
他伸出手，拉住了王倩倩的手。
王倩倩的手垂在身側，沒有掙開，也沒有握緊。
「倩倩。」李國棟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辭職吧，跟我回家。」
王倩倩低著頭，看著李國棟拉著自己的那隻手。
那隻手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有沒洗乾淨的泥。
李甜甜突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小聲地抽泣，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落在布娃娃的頭上。
她走到王倩倩面前，伸出小手，拽住了王倩倩的衣角。
「媽媽。」
她的聲音小小的，抖抖的，像一片風裡的樹葉。
「甜甜不能沒有你。」
王倩倩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沒有出聲，眼淚就那麼無聲無息地淌下來，順著臉頰，滴在衣領上。
周志強站在兩步遠的地方，看著這一幕，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他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夕陽從柳樹的縫隙里照過來，照在四個人身上。
李甜甜還在哭，小手拽著王倩倩的衣角，不肯鬆開。
王倩倩站在原地，一隻手被李國棟拉著，另一隻手的衣角被女兒拽著。
她動不了。
周志強轉過身，往村口的方向走了。
步子很快，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