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褚採薇猛地瞪大了圓溜溜的眼睛,足足怔了一秒鐘,隨即抓起手裡的魚丸狠狠咬下一大口,「那我就放心吃了。」
噗嗤一聲,鮮美的汁水瞬間濺了出來。
「這小子,難不成還藏著什麼後手不成?」
張慎三人互相交換了個眼神,臉上都寫滿了困惑不解。
殺人償命,這本就是天經地義的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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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強行把徐顯從這裡帶走,否則他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辦法能扭轉眼下的局面。
滿心疑惑之下,三人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身旁的院長,壓低聲音問道:「院長,這小子難不成真有什麼底牌?」
「哼!」院長聞言只是重重冷哼了一聲,甩下四個字,「三個愚鈍!」
話音落下,便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閉目養神,臉上看不出半分擔憂的神色。
只是他藏在寬袖裡的手,卻在不知不覺間攥緊了一把精緻小巧的刻刀。
刀身上,內斂的文氣濃郁得幾乎要凝成看得見的實質!
「你倒是說啊!你倒是給我說清楚!」
見上座的幾位大人都不再關注這邊,周顯平只當徐顯已經被人放棄了,頓時神情激動地衝上前去,厲聲質問道。
「說?你確定要讓我說出來嗎?」
徐顯往前邁了兩步,死死盯著周顯平那雙略顯渾濁又帶著幾分潮紅的眼睛,嘴角噙著笑意問道。
咯噔。
不知為何,周顯平的心裡猛地咯噔一下,一股強烈的不安驟然湧上心頭,仿佛自己正被一頭擇人而噬的洪水猛獸死死盯住。
「咳咳,我只想問周大人一個問題。」
見震懾的效果已經達到,徐顯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刑部大堂的每一個角落,隨即再次轉回身,眼神銳利如刀般直勾勾地盯著周顯平,沉聲質問道,
「周公子平日裡出門,身邊會帶多少隨從?」
「哼!這跟本案有什麼關係!」周顯平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但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答道,「告訴你也無妨,四人。」
「好。那我再問你,周公子平日裡常去的地方都有哪些?」
「我再問你!周公子平日裡,可喜歡去市井鬧市這種平民百姓聚集的地方!」
「我再問你,周府離街口的鬧市少說也有兩個時辰的腳程,他為何偏偏要大老遠跑到那裡去,既不吃東西也不遊玩更不買東西?」
蹬蹬蹬。
周顯平的心臟又是一陣狂跳,他仿佛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巨大壓力正朝著自己撲面而來。
這一連串的問題,就像是狂風驟雨一般朝著他席捲而來,一波接著一波,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此時此刻,就算憑著他混跡官場多年的經驗,也完全摸不透徐顯到底掌握了什麼證據,竟敢如此理直氣壯地質問自己。
「好、好帥……」
臨安的眼睛裡幾乎要冒出紅心來,那撲面而來的凜然正氣與少年意氣,讓她不由得深深沉溺其中。
而懷慶則蹙著眉頭陷入了沉思,她總覺得徐顯問的這些問題,似乎在隱隱指向某個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關鍵。
「他不喜歡去市井鬧市……也不喜歡帶那麼多隨從,所以……」
大堂後方,許七安的腦海里突然划過一道閃電,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失聲說道,
「所以!周公子根本就是特意在那裡等著我和二妹、小妹們去鬧市的?!」
轟隆!
一股難以形容的後怕,瞬間席捲了他的整個心神。
也讓籠罩在刑部大堂上空的重重迷霧,瞬間被撥開了一角。
原來,他們從一開始就已經被人盯上了!
就在這時,朱金鑼猛地一拍身前的案幾,臉上寫滿了不屑,厲聲喝道:
「胡說!簡直是胡說八道!周公子好端端的,為什麼要針對你們許家?!」
壞了!
聽到這話,周顯平渾身猛地一顫,心裡瞬間咯噔一下,猛然意識到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了!
「為什麼?!」
許七安緊緊抿著嘴唇,眼底深處壓抑著熊熊燃燒的怒火。
他轉頭看了一眼徐顯,在得到這位同鄉肯定的眼神後,一步步穩穩地走了出去,站到了刑部大堂的正中央:
「因為——我們許家前幾天,剛剛不小心卷進了一件驚天大案里呀!」
噹啷。
孫尚書手中用來壓驚的茶盞,徑直脫手掉了下去。
在青磚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堪堪停了下來。
溫熱的茶水,順著他的靴底緩緩向外流淌蔓延。
能坐到尚書這樣的高位,他的腦子自然是絕頂聰明,這輩子經歷過的大風大浪更是數不勝數。
許家。
大案。
前幾日。
把這三個關鍵詞串聯在一起,他能想到的,就只有那一件事!
「稅銀案!」
京兆府的陳府尹像是被火燒了屁股一樣,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重重一拳砸在案几上失聲叫道。
話音剛落,他就立刻意識到自己失言了,只覺得好幾道恨不得吃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心裡咯噔一下,連忙訕訕地坐回了椅子上。
「你、你、你!這位許家大郎,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啊!」
周顯平慌忙擦了擦臉上的老淚,顫顫巍巍地從地上爬起來,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說道,
「我周顯平為大奉流過血、拼過命,你不能這樣血口噴人!」
「哼!黃毛小兒,竟敢在此信口雌黃!!」
意識到這件事的嚴重性之後,朱金鑼再也坐不住了。
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沉吟片刻後右手猛地一揮,直接拔出腰間的長刀,朝著許七安狠狠劈了過去。
咻!
事發突然,幾乎所有人都沒有想到,朱陽身為堂堂金鑼,竟然會在眾目睽睽之下突然動手。
更沒有人想到,他一出手就是毫不留情的致命殺招!
「壞了!」
面對這雷霆萬鈞的一刀,許七安瞬間渾身汗毛倒豎。
擋不住!
就算他這幾日剛剛突破到八品煉精境,可面對一位金鑼的全力一擊,也根本沒有任何抵擋的可能!
死亡的陰影,如同潮水一般瞬間將他徹底籠罩!
驚得他瞬間出了一身冷汗,渾身冰涼!
「哼!君子勿動!」
千鈞一髮之際,大儒張慎憤然出手阻攔。
他身上的浩然正氣瞬間翻湧激盪,化作一道無形的屏障朝著朱金鑼籠罩而去。
可兩人同為四品境界,朱金鑼一身武夫氣血更是已經催至巔峰,倉促間的言出法隨,僅僅只是讓他的動作遲鈍了一瞬。
隨即他便再次揮刀,朝著許七安狠狠劈了過去。
與此同時,朱金鑼眯起眼睛,目光掃過許七安身後的徐顯。
這個小子,才是真正害死自己兒子的罪魁禍首!
他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有沒有機會順手一刀,把這個小子也一起劈死。
一個是剛入八品的武夫,氣血波動都還沒能完全凝實。
一個是剛入七品仁者境的儒生,言出法隨的威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優勢在我!
事後只要一口咬定是為子報仇,陛下也不會太過怪罪於我!
心中有了計較,朱金鑼狂猛的刀勢陡然一轉,直接將徐顯也一併籠罩在了刀光之下。
他的速度快到極致,長刀在空中划過一道耀眼的火光,帶著呼嘯的風聲直撲兩人而去!
「糟糕!他的目標是昭遠!」
「壞了!」
「他娘的這個沒腦子的莽夫,竟然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動手殺人!」
三位大儒都萬萬沒有想到,一個金鑼竟然敢當著雲鹿書院一眾大儒的面,動手打殺他們的學生!
可事發實在太過突然,他們又離得太遠,倉促間說出的話語,根本攔不住一位全力出手的四品武夫!
「本公主命令你立刻住手!」臨安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卻被身旁的懷慶死死拉住了胳膊。
「朱陽,快住手!」南宮倩柔臉色驟變,一邊飛快地衝過去一邊厲聲提醒道,「徐顯牽扯的事情太大,你今天要是真敢動手,就算是魏公也保不住你!」
「快!再快點!」
看到突然暴起動手的朱金鑼,周顯平心裡頓時鬆了一大口氣。
只要稅銀案的事情沒有被當眾點破,那許七安說的一切就都只是污衊!
死無對證的污衊!
頃刻之間,整個刑部大堂徹底亂作了一團。
有人失聲大喊,有人奮不顧身地衝上前去,也有人抱著胳膊冷眼旁觀。
「院長!」三位大儒不約而同地看向趙守院長,這個時候,也只有他能夠輕易制住一位四品武夫。
可回應他們的,卻只有依舊閉目養神、紋絲不動的趙院長。
難道?
三位大儒的眼中,不約而同地浮現出當初那「千樹萬樹梨花開」的震撼場面,心中頓時激動不已。
也就在這個時候,眾人的耳邊忽然傳來一句輕飄飄的話語,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金鑼。」
呼——
一縷清風,緩緩從大堂外吹了進來,為燥熱沉悶的刑部大堂帶來了一絲難得的清涼。
與此同時,大堂的上空,一縷幽幽的清冷氣息,正緩緩地飄落下來。
呼呼!
緊接著,狂猛的東風驟然颳起,將整個刑部大堂吹得嗡嗡作響,門窗都在劇烈地搖晃!
嘩啦啦!
一陣沉重的金屬碰撞聲,在呼嘯的東風裡嘩啦作響,格外刺耳。
震得所有人的耳膜都嗡嗡作響,生疼無比。
感觸最深的,莫過於正在動手的朱金鑼。
他只感覺到一股難以想像的巨大風力,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向後掀飛出去。
迫不得已之下,他只能爆發出全身的氣血,頂著狂風,艱難地向前踏出一步。
手中的寶刀,也帶著千鈞之力,緩緩地朝著下方落去。
快了快了!
只要這一刀落下去,我兒的大仇就能得報了!
朱金鑼的眼睛裡布滿了猙獰的紅絲,鼻孔里甚至淌出了滾燙的熱血。
報仇!
老來喪子的錐心之痛,只有親手殺死這個害死兒子的兇手,才能得以宣洩!
嘩啦啦!
可就在這時,他的身後忽然傳來嘩啦一聲巨響,兩條粗壯無比的巨大鎖鏈憑空出現,帶著破空之聲呼嘯而來。
噗嗤!
泛著暗紅色幽光的鎖鏈,精準無比地直接貫穿了朱金鑼的琵琶骨!
鎖鏈的盡頭深處,一座古樸的青銅色銅雀台虛影若隱若現,只是一閃而逝,幾乎沒有人注意到。
但那沉重無比的鎖鏈,還是硬生生地將暴起行兇的朱金鑼,死死地攔在了原地。
「吼吼吼!」
任憑他如何瘋狂怒吼、拼命發力,琵琶骨處傳來的鑽心刺痛,都讓他再也無法動彈分毫。
他手中的寶刀,距離許七安和徐顯二人,也僅僅只剩下二十公分的距離。
咕嘟。
「這是金手指吧?」
感受到頭頂傳來的凜冽寒氣,許七安先是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隨即眼睛裡迸發出無比璀璨的亮光,
「雖然我自己沒有金手指……但是我老鄉有啊!」
大堂後方,一眾打更人金鑼的動作齊齊一滯,眼中都閃過了無比凝重的神色。
「這是——儒家的言出法隨?」
「一個不到二十歲的七品仁者儒生,竟然能用言出法隨禁錮住一位四品武夫金鑼……我怎麼覺得這話聽著這麼離譜呢……」
「出口成章,言出法隨!我現在總算明白,為什麼雲鹿書院的院長會親自坐鎮刑部了。」
「廢話,要是我們打更人衙門有這樣的天才出了這種事,恐怕魏公早就直接帶人踏平刑部了!」
不少金鑼暗自將自己代入朱陽的角色後,駭然發現,就算是自己面對這一招,也根本躲不開!
而端坐在主位上的懷慶,也緩緩鬆開了抓住臨安的手指,神情微微恍惚了一下:
「沒想到短短几日不見,他竟然已經能夠獨自擋下一位金鑼的全力一擊了……」
她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絲慶幸,還有一絲強烈的渴求。
慶幸自己當初早早地就和徐顯結下了交情。
渴求這樣的絕世天才,能夠為自己所用,為整個大奉王朝所用!
「呼,怪不得院長大人一直紋絲不動,原來早就胸有成竹了啊。」
大儒張慎抹了把額頭上激動的汗水,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旁邊的李慕白和另外一位大儒,也都重重地點了點頭,深以為然。
「哼,早就讓你們多學、多看、多聽,現在知道為什麼了吧!」
趙院長冷冷地撇了撇嘴,一臉不屑地說道。
只是他們三人都沒有看到,院長袖中的那把小刻刀,已經把他的內襯衣袖劃得千瘡百孔了。
說完,他又重新靠回了椅子上,沉聲說道:
「況且你們就沒發現,這首詩的意境極好嗎?哀怨纏綿,餘韻悠長!」
「就是這對仗稍微有些瑕疵,但也無傷大雅。」
「什麼時候你們要是也能作出這樣的詩詞來,恐怕那塊亞聖碑文,早就被你們破了!」
此話一出,三位大儒都默默地低下了頭,臉上露出了慚愧的神色。
那塊亞聖碑文,不僅僅是趙院長的心頭刺,更是整個雲鹿書院所有人的心頭刺。
過了許久,張慎看著場中的徐顯和被鎖鏈禁錮的朱金鑼,才緩緩開口說道:
「或許,昭遠會給我們一個希望?」
「廢話!這可是天生的文聖苗子,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成長,別說區區一塊亞聖碑文,就算是亞聖本人親臨,對他來說恐怕也只是起點而已!」
李慕白一臉與有榮焉的驕傲神色,仰著頭興沖沖地說道。
雖然他這副模樣實在有些欠揍,但這一次,另外兩位大儒卻出人意料地沒有反駁他。
就連院長趙守,也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頭,在心裡默默地念道:二百年了,雲鹿書院終於見到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