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劫難

  青竹樓外,月華如練。

  林雪與葉雲帶著幾名弟子盤坐在竹樓外的青石平台上。

  各自結著劍印,隨著樓內傳出的琴音吐納調息。

  那琴聲清冷,一聲聲敲在心上,洗去了眾人白日裡修行的疲憊。

  撫琴之人,便是姬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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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指下琴音所至,山巔流轉的雲霧都慢了下來。

  林雪閉著眼,嘴角帶著一絲笑。

  葉雲也難得鬆開了常年緊鎖的眉頭。

  幾個小弟子不知何時已入了定,呼吸綿長,跟著那琴音的節奏起伏。

  就在這時。

  「錚——」

  琴弦斷了。

  那聲音很輕,卻尖銳地刺進眾人耳朵。

  琴聲停了,餘音在山崖間盪了幾圈便草草散去。

  所有人同時睜眼。

  葉雲眉頭一皺,就要起身。

  林雪也變了臉色,抬頭望向竹樓。

  琴弦怎麼會斷?

  師父的琴,是用天蠶冰絲做的,金丹境的靈力灌進去都不會崩。

  現在平白無故斷了弦,肯定有事。

  竹樓內,姬軒的手懸在斷弦上方,指尖抖了一下。

  她緩緩起身,衣袖拂過琴案。

  「師父?」林雪已經到了門口,輕聲問。

  「出了何事?」

  姬軒背對著門,沒有回頭。

  她的目光穿過竹窗,望向那雲霧翻湧的群山深處。

  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們先去吧。」

  眾人互相看看,不敢多問,紛紛行禮退下。

  林雪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竹樓里昏黃的燈影下,姬軒獨自站在窗前。

  背影筆直,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危險,安靜得讓人心慌。

  姬軒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可就在琴弦斷掉的那一刻,她體內的內息毫無徵兆地猛然翻湧起來。

  攪得她心神不寧。

  那股不安的源頭,是自己丹田深處,一縷與自身本命內息糾纏多日的異樣氣息。

  那氣息是在山洞裡,她與陳實一夜之後,留在他體內的,屬於他的氣息。

  陳實有難。

  姬軒立刻就斷定了。

  可她也算到了一點東西。

  這一難,是他的天數,是他命里該有的一劫。

  修行路上劫難很多,旁人要是強行出手,就是替他擋災。

  擋災的人,自己也得遭殃。

  自己絕不能出手。

  起碼,不該出手。

  可她心裡越來越奇怪。

  他才鍊氣二境啊。

  一個剛修仙不到兩個月的少年,怎麼會惹上這種程度的劫數?

  尋常修士,命數中的大劫,多是在大圓滿破境時才來。

  天要殺你,你得應劫。

  那起碼是鍊氣大圓滿甚至築基才會碰上的事。

  他才二境。

  二境的人,就是把命數掰碎了看,也湊不出能讓天機示警的劫數。

  除非……他身上背負的東西太大,連老天都提前動手了。

  姬軒眉頭緊蹙。

  自己要是出了手,就得替他擔下那份因果。

  天道的刀子砍下來,會先落在出手的人身上。

  對陳實來說,逃過一劫,還能算個「貴人相助」的好運氣。

  可對她來說,那就是一份憑空多出來的業報。

  一份本不屬於自己卻硬要扛的擔子。

  換作平時,她未必在乎。

  可現在,她正在金丹境瓶頸,離大圓滿只差一步,跨過去就是元嬰。

  這個節骨眼上,天劫就要來了。

  要是再添上這份外劫,不光是破境不成功,甚至可能把道基都給毀了。

  姬軒沒想多久。

  她抬起右手,並指為劍,對著空中輕輕一划。

  接著,那柄星輝長劍自竹樓深處飛出,懸在她身前。

  她伸出手指,在劍首輕輕一點。

  「去。」

  一個字,輕飄飄的。

  那柄長劍消失不見,只留下滿屋的星光,緩慢散落。

  竹樓外,林雪等人剛走出不到百步,忽然都抬起了頭。

  一道星虹擦著山巔沖天而起,劃破雲海,朝著西北方向飛去。

  那劍光快得只在天邊留下一道白痕。

  林雪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

  葉雲回過頭,望向竹樓方向的眼裡多了幾分凝重。

  姬軒依舊站在窗前。

  山風從窗戶灌進來,吹起她散落在肩頭的黑髮。

  她望著劍光消失的地方,過了很久,輕輕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本就欠了他那麼多,便是此生和他之間的命理再也解不開,那也罷了。」

  「若真是如此……最後也只能結為道侶了。」

  她說著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

  只是說完之後,耳根卻紅了。

  千言萬語,只盼那少年郎,可千萬別辜負了自己。

  ...

  ...

  與此同時。

  巨蛇的鱗片,總算被這一劍破開了。

  陳實自己也說不清,是那鱗片本來就有舊傷,還是自己這一劍真有這麼厲害。

  劍是進去了,入了三寸。

  但也只有三寸。

  劍身卡在了那裡,再也進不去了。

  因為那蛇血,滾燙得嚇人。

  劍一進去,大量的煞氣混合著滾燙的龍息,順著劍身就沖了過來。

  陳實只覺得虎口一麻,整條手臂都像是被砸了一下,內息亂七八糟。

  他體內的那棵金色小樹也徹底瘋了。

  枝葉亂晃,根須瘋長,拼命把磅礴的內息輸送給陳實。

  可陳實的肉身到底是有極限的。

  靈氣從丹田衝出去,再到劍身。

  本想一鼓作氣,可到了蛇身體裡,卻被一層層的力量擋住。

  劍入三寸。

  再也進不去一分。

  而那孽畜的蛇尾已經卷了過來。

  陳實咬著牙,把最後一絲靈氣送進劍里。

  可那柄照夜曇,卻不爭氣地發出一聲低鳴。

  他渾身力氣都被抽走了,喉頭一甜。

  「噗——」

  一口血噴在劍柄上。

  這一劍,到底沒能弄死它。

  蕭澈閉上眼,靠在青蕪身上,連嘆氣的力氣都沒了。

  趙靜半跪在碎石里,滿身是血,手都抬不起來。

  阿魚已經跪坐在地上,抱著那柄巨劍,眼淚一顆顆往地上掉,卻哭不出聲。

  申太平更是雙腿一軟,直接跪了,朝著西邊,哭得鼻涕眼淚直流。

  「小師弟!你害苦了我!你怎麼就差這一點點啊!」

  就在這時。

  天邊划過一道星輝。

  是一柄劍。

  通體透亮,拖著一道長長的星光尾巴,從很遠的天邊飛來。

  等眾人看清那是什麼東西時,它已經到了。

  它沿著陳實剛才刺出的那個口子,一劍貫穿了那條巨蛇的身體。

  轟——!

  劍氣從蛇的身體裡向外炸開。

  鱗片和碎肉混著血霧漫天飛濺。

  那龐大的蛇身被直接轟出了幾丈遠,重重摔在地上,砸得山石崩裂,灰塵遮住了月亮。

  陳實被氣浪掀飛,在地上滾了十幾圈,腦子一片空白,渾身沒一處不疼。

  但他還是看見了。

  在天和地都暗下來的那一刻,他看見了那柄劍。

  看見那劍身上流轉的星輝,看見那種熟悉的氣息。

  在失去儀式之前,他嘴裡念叨了一句:「師父,您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