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 天生寶體,戮日機緣
九闕荒野之上,無人的孤峰靜靜立著。
峰頂並無草木,只一塊被天風磨得溜圓的青岩,岩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霜氣,將天光折出一線銀白。
陳靈洗盤膝坐在那青岩之上,衣袍被自西方捲來的長風掀動,獵獵作響,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微微蹙著眉頭,望著西邊那一片被靈霧裹住的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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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下學宮乃是大玄宗門,在這九闕西境稱得上強橫,門下弟子不再少數,道基修士同樣不少。
可為何守在這秘境之中的就只有林道兄一人?」
他在心中自問。
他見游之時,借著林宿日視角,將那二十餘道氣機盡數看了一遍。
那些氣機散落在秘境周遭的山巒林野之間,彼此相距極遠,或藏於雲中,或伏於林下,或如一座小山般端坐於某處峰頂,周身氣機沉渾如淵。
其中有七八道不過道基初期的修為,雖身形分明,卻並未給他太強的壓迫之感;。
有四五道已是道基中期的層次,氣機渾厚,周身流轉著極淡的靈光,彼此之間不交談、不靠近,只各自守著自己的方位,目光皆盡投向那一片靈霧。
而在秘境西南一座極高極遠的孤峰之後,另有一道氣機蟄伏著。 這道氣機極為可怕,堪稱深不見底,既無波瀾,也無鋒芒,可陳靈洗的見游掃過那一道氣機之時,識海之中便生出一縷極深的壓迫。
一尊道基後期的人物。
陳靈洗深吸一口氣:「一二十位道基修士,皆在那方圓不過數百里的秘境,其中還有道基後期的人物蟄伏……這一場機緣,絕非尋常。」
「看來林道兄所得那一輪太陽,確實珍貴。」
陳靈洗想了想,就在那孤峰之上盤膝坐著,將一縷意識留在神室之中,日日見游林宿日,不動聲色。
那秘境之外的諸多氣機,也在等待著著那一輪太陽徹底將林宿日的軀體改換完畢,等著那機緣從林宿日的身上脫落下來。
如此數日時間悄然逝去。
這一日,秘境內那一輪小小的太陽自林宿日頭頂緩緩隱去,淡金輝光盡數沒入他的天靈,林宿日周身玄妙靈光隨之收斂。
他睜開了眼睛。
便在此時,林宿日洞府入口靈霧忽而自中分作兩半,一道白衣身影自那霧隙之間緩步走入。
那人年歲看不真切,面容清潤,眉目之間自有一股從容氣度,一身白衣上並無多少紋飾,只袖口處繡著一縷雲紋。
他步履不急不緩,走入秘境之時,腳下雲氣自行退避,周身道元沉凝厚重,絲毫不泄於外,赫然是一尊道基中期的修士。 陳靈洗借著林宿日的眼,注視此人。
那人行至青石之前,與林宿日相隔數丈,先拱手行了一禮。
「林道兄。」
林宿日緩緩擡起眼來,看著那人,並未起身還禮,只是淡淡開口:「白挈雲道友。」
「姓白?八成是那玉台白家之人。」
陳靈洗心中記下這個名諱。
白挈雲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徑直在青石另一側的一塊山石之上坐下,拂袖之間自袖中取出一隻玉盞,斟了一盞清水,擱在二人之間的石面之上。
「林道兄入此秘境,已有數年。」他開口,語氣平和:「卻不曾想,林道兄所得竟然這般雄渾。」
「這等秘境,只容許道基後期以下修士入內!道下學宮那時派遣林道兄孤身一人來此,我心中尚且有許多疑惑,畢竟林道兄那時不過只是行炁十二樓,甚至尚未踏入道基初期。
卻不曾想幾年光陰匆匆逝去,林道兄進展飛快,甚至還得了這秘境中最大的機緣。」
陳靈洗聽到此處,心中微微一動。
「原來如此。」 這秘境只容道基後期以下者踏入,那二十餘道圍在秘境中的氣機,便有道理了。
不過……陳靈洗又想起那位道基後期的人物,眼神中不由多了些疑惑。
既然不允許道基後期的強者入內,那秘境中的那位後期強者又是?
白挈雲飲了一口清水,又緩緩道:「我今日前來,本不該多言。只是我這數年來,始終看著林道兄一人守著這一場機緣,心中難免可惜。」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宿日頭頂方才那一輪太陽隱去之處。
「我白家亦有一位同門,正在這一座秘境之中閉關。」
白挈雲的語氣極平:「他修的乃是三道大神通,其中第三道已然修成,甚至玄根已然落入道台,在此秘境中修成了道基後期。
此時此刻他之所以仍在閉關,只是為了穩固修為!」
他微微側首,看著林宿日。
「林道兄。」
「到了那時,你在這秘境之中,便是必死無疑。」
陳靈洗頓時明白過來,原來這玉台白家卡b了。 林宿日靜靜地聽著。青石之上,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周身那鎖著他一切氣機的靈光緩緩流轉,臉上卻沒有半分慌亂。
白挈雲也不再逼他,只是擡起手來,指尖在那玉盞的盞沿之上輕輕敲打。
「與其頑抗至死,倒不如趁早將那一場【戮日機緣】交出來。
你將它交與我白家,我白家自會記你這一份人情,往後林道兄在道下學宮行走,但凡遇著難處,我玉台白家必有回報。」
林宿日聽到此處,終於深吸了一口氣。
他擡起眼來,直視著白挈雲。
「玉台白家、厄海,太過陰險。」
他道:「當日說好了三家共分秘境機緣,誰得機緣,其他兩家不會謀奪。
如今你們卻要逼我交出我所得機緣?」
白挈雲聞言,緩緩搖了搖頭。
他並無半分愧色,只是看著林宿日,語氣之中帶出幾分真切的坦然。
「你乃是天生寶體,機緣無限。」 「可我等不同。身在大玄濯界,登仙尋道最為重要,還請林道兄見諒。」
說到這裡,他站起身來,將石面之上那一隻玉盞收回袖中,朝林宿日再行一禮,便不再多言,拂袖之間轉身走入那一片靈霧,轉瞬便已出了秘境。
秘境之中重歸寂靜。
只有林宿日一人坐在那方青石之上,周身那一道玄妙靈光緩緩流轉,久久不曾動過。
陳靈洗借著見游之眼,看到林宿日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閉目凝神,將一縷道元注入其中。
可那玉簡之上毫無回應。
他又試了一次,再一次。
玉簡依舊沉寂。
林宿日緩緩睜開眼睛,望著掌中那一枚毫無光澤的玉簡,沉默了很久。
「這一座秘境,果然與外間隔絕。」
他低聲自語。
陳靈洗便在這一刻明白了,林宿日為何不向道下學宮傳訊。 這一座秘境將內外隔絕,任你何等神通,只要身在其中,便傳不出半分訊息。
他立在孤峰之上,緩緩收回目光。
而後,低頭思索片刻足下雲氣已然自生,那一層淡金雷光斂在雲氣之中,不顯分毫。
他自那孤峰之上一躍而起,化作一道極淡的流光,貼著雲海朝那一片靈霧掠去。
秘境入口極隱蔽。
若非陳靈洗見游之時,曾遠遠瞥見過那一道自靈霧之內延伸而出的氣機,只怕在那一整片翻湧的靈霧之前來回走上十趟,也尋不到此處。
入口所在,其實只是一段山崖的內折。
那一片靈霧自四面湧來,將那一段崖壁裹得密不透風,尋常修士以目望去,只當是一處被霧填滿的凹崖,斷不會想到有路。
可當陳靈洗貼著崖壁走近時,便清楚地看到,霧中那一線氣機所過之處,恰在山石之間連出一道極窄的通路,僅容一人側身而入。
他身形一晃,便落入通路之中。
藏鋒法在體內無聲流轉,將他周身一切氣機、一切道元波動、乃至呼吸之間吞吐的靈氣,皆盡數裹在其中,不漏半分。
通道極短。 數步之後,眼前豁然開闊。
一片山巒自他腳下鋪展開來,溪澗蜿蜒,古木葳蕤,天光自極高處落下來,將這一片方圓數百里的天地照得一片澄明。
而那一片自秘境之外望不透的靈霧,此刻竟全在他身後,成了一層無形的壁障。
陳靈洗並不貪看,只在秘境偏東的一處山崖之下尋了一座天然的石洞,落入其中,在洞底一塊平整的青石上盤膝坐定。
洞中幽暗,石壁上偶有泉水滲出,滴落在青石之上,發出極輕的聲響。
陳靈洗就此安坐,藏鋒法始終運轉,一日見游一日靜坐,接連見游。
洞外的天光由明轉暗,又由暗轉明。
陳靈洗在那一座山洞之中坐了七日。
七日之間,對這秘境又有了許多了解。
直至第八日,陳靈洗再度見游,卻見林宿日洞府靈霧自中分開,白挈雲又來了。
這一次他來得更急。
陳靈洗借著林宿日之眼,見他走入秘境之時,腳下雲氣尚有些散亂,一身白衣之上亦沾著幾分山間寒露,像是自遠處疾行而來。 白挈雲走到青石之前,連禮都不行,開口便道:「林道兄,卻不知你考慮的如何了?」
林宿日神色不動。
白挈雲繼續道:「白泓族兄這一番閉死關,快則三月,慢則半載,必然穩固修為!
出關之日,他便要親自來尋道兄。」
他頓了頓,忽而放緩了語氣,竟真真切切地露出幾分可惜之意。
「林道兄,你我皆為宗門修士,無冤無仇,我今日來此,並不想與你為敵,也不是要與你為難。」
「我只要你一句話。」
「將那戮日機緣交出來,我便以我白家的名頭立誓,保你出這一座秘境,往後玉台白家自然會欠道下學宮一個人情。。」
林宿日坐在青石之上,靜靜地聽著,卻固執的搖了搖頭。
「道兄好意,我心領了。」
他只說了這一句,便不再開口,重新閉上眼眸,周身那一層玄妙靈光緩緩流轉,將這一片山間的風聲、水聲、乃至白挈雲的呼吸聲,皆隔絕在外。
白挈雲在原地站了許久。 他終究沒有再勸,只是吐出一口氣,拂袖轉身,走入那一片靈霧。
靈霧自中合攏。
秘境重歸寂靜。
陳靈洗在那一座山洞之中,完整見遊了這一段相談,直至那一片靈霧合攏,見遊方才破碎。
他睜開眼眸。
山洞之中幽暗,只有石壁上一縷滲出的泉水泛著極淡的光。
陳靈洗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那道基後期的白泓閉關月余,出關便來尋林道兄。」
良久之後,他站起身來。
他悄然出了山洞,藏鋒法裹住周身氣機,貼著崖壁而行,不驚古木,不落足於溪水,一路朝秘境偏西的一處山嶽掠去。
那一座山嶽並不算高,山腰之上覆著一層深深的老林,林隙之間靈氣較他處更為濃厚,正是那一位白家道基後期閉關的所在。
陳靈洗落在山腰一片斷崖之下,離那閉關處尚有數里,便不再靠近。 他擡手之間,自鴻洞袋中取出一物。
那物約莫一尺來長,通體呈暗金之色,其上遍生極繁複的紋路,那紋路彼此勾連、彼此呼應,一道道自其中透出的蒼古氣息與凜冽殺機!
正是他在未濟洞天之中所得的那一件殺力鼎器殘片!
【戮敵靈璧】
陳靈洗以觀炁之法細細看去。
靈璧之中,已然鐫刻著三道氣息,那三道氣息各有不同,每一道都緩緩流轉著,彼此之間並不相犯。
他在心中默數了一遍。
「五道氣息之中,尚余兩道可鐫刻。」
陳靈洗緩緩擡眼,望向數里之外那一片老林。
老林深處,有一縷極淡的氣機自那閉關之處逸散而出,絲絲縷縷,混在山林間的靈氣之中,若不細看根本分辨不出。
那一位白家修士正在閉關,一身道元盡數收於道台之內,衝擊最後一關,可他那道台與天地之間的相合之機,卻仍會自周身毛孔中透出一線氣息來。
陳靈洗便就著那一線氣息,緩緩運轉採氣之法。 他的道元探入那一片老林之間,如一根絲線,避開周遭一切靈機,只將那白家修士的一縷氣息自其中剝離出來。
陳靈洗以道元裹住那一縷氣息,轉身渡入戮敵靈璧之中。
繼而輕聲開口,道出其人名諱:「白泓。」
氣息入璧的剎那,那靈璧之上的紋路驟然亮了,繼而在那三道舊有氣息之側,又生出一道嶄新的氣息來。
陳靈洗閉上眼眸,靜靜等候。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那一道嶄新的氣息終於徹底凝定,不再流轉,悄然懸於靈璧之中。
「成了。」陳靈洗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些許笑容:「林道兄,卻不知這一次,我是否又能救你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