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洗眸光微動。
他早已從見游得知大業帝亦是本土之人。
可此時聽到大業帝親口說出,他心中仍有驚訝。
驚訝之餘,他眼神卻越發平靜了,只是注視著大業帝,沉思一陣,忽而問道:「若我不曾猜錯,除了大業帝方才所言,鏡聽鼎器大約可以以某種手段,標記往生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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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業帝搖頭:「鏡聽鼎器殘片只可標記有大機緣之人,只是,這些大機緣之人往往絕大多數都乃是往生尋真之人。」
陳靈洗深吸一口氣,繼續詢問:「大業帝修為如此高深,此界之內應當無人是你對手。
既然如此,大業帝又為何要對那百家之人抄家滅族?
那些尋常的尋真之人,又豈能威脅到你?」
大業帝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靜,就好像那諸多人的性命不值一提:「鏡聽鼎器能夠算到此界之中,擁有大機緣者。
只可惜……其中絕大多數往生者被鏡聽鼎器算到時,依然還在沉寂。
後來朕覺察到,這些往生之人往往經歷大動盪,經歷大劫難,思緒崩亂,才會覺醒大玄濯界記憶。」
陳靈洗恍然大悟,點頭說道:「所以大業帝還要對那百家之人抄家滅門,唯獨留下一兩個血脈。 而那些血脈,不是擁有大機緣之輩,便是尋真問鼎之人。
反而是那些早已覺醒記憶的尋真之人,被抄家滅族。」
大業帝徐徐點頭,注視著陳靈洗,眼神越發深沉。
「臨川全家,小門小戶,倒是游朱陳家倒算是世代書香,不過……家事也好,宗族也罷,對於修行、長生而言,又算得了什麼?
朕若不殺他們,他們依然會死,連同這座洞天,將要盡數化為灰燼。」
「朕若不殺他們,你也許就無法獲得那神秘的機緣,無法踏上修行之路。」
「陳靈洗……一旦踏上長生之路,踏上道基之途,過往的一切你便都應該捨棄,否則你道心有染,又如何能得長生?」
他說到這裡,就緩緩站起身來,走下這岩石,負手走到海邊。
遠處太陽正在緩緩落下,夜色漸漸吞沒這片廣闊的海域。
海風大作,大業帝的話音也被吹得斷斷續續。
「朕與你皆為此界之民、本土之人!
那些往生之人將你我視為螻蟻,視此界為獵場,視此界億萬生靈如同草芥。 甚至你我二人的結果,大約便是被那真君,連同這座洞天一起煉化為界精,成為那闋星席家天才人物的修行資糧。
這些……每一位往生之人都知曉,想來你也已然知曉。」
「朕……不甘!」
「想來你也不甘,所以我要離開此界,你也要離開此界。
既如此你我二人……」
大業帝眼中火光跳的越發旺盛:「你我二人何不聯手?」
聯手?
陳靈洗沉默片刻,腦海中還流轉著鏡聽鏡面上那些畫面。
他想起自己父母被斬去頭顱的那一幕。
那些畫面那般清晰,令他心中再起波瀾。
然而……陳靈洗抬起頭來,望了一眼頭頂已然被夜色籠罩的虛空。
那裡兩輪明鏡高懸,熾金與銀白兩色落在海面上,令這天門海平添幾分神秘。 「大業帝無疑是個狠人。」便在這明鏡光輝之下,陳靈洗思緒流轉:「見游之時,此人明顯謀算於我,等我踏入朝天境界,似乎要以我為某種修行資糧。
而如今卻要與我聯手……」
陳靈洗眸光閃動。
在這徹覺神室之中,他答應也好,抗爭也罷,最終神室破碎,終將不留一絲痕跡。
既如此,陳靈洗卻還想謀算一二。
於是陳靈洗徐徐抬頭,迎上大業帝那燃著金色火焰的眼睛:「道基修士乃為大修,在此界洞天之內,無人是敵手。
倘若大業帝願意,也許可以頃刻之間便吞併天下諸國,始終與大黎分庭抗禮的大周應當也彈指可破……要遠遠強過於我。
可是……在那闋星席家的真君眼中,即便是道基強者,大約也不過只是跳得高一些的螻蟻罷了。
你我二人,又如何能夠逃出這座洞天?」
大業帝轉過身來道:「大道玄妙,一界亡去,自然有一線生機殘留。」
他直直注視著陳靈洗的眼眸:「我得一鼎器殘片,可以抹去你我二人的所有痕跡,即便是真君境界,也絕無法算到。
你我二人但能逃出此界洞天,直去那大玄濯界…… 從此便如同雨滴落於這廣闊大海,便是那闋星席家人物,也決然尋不到你我二人的蹤跡。
而你我二人,便只需尋一處出路便是。」
陳靈洗瞳孔一凝:「卻不知那鼎器殘片,又在何處?」
大業帝神色不改,卻也沉默不語,凝視著陳靈洗。
陳靈洗明白過來,幾乎毫不猶豫地點頭說道:「我願意與聖人聯手,簽訂玉律書也無不可。
卻不知聖人……想要讓我做些什麼?」
大業帝轉過頭來注視著陳靈洗:「此界之內,你來為我效命,而我則賜予你一樁大機緣。」
大機緣?
「何謂大機緣?」
大業帝回答:「這樁大機緣即便是在大玄濯界中也極為珍貴,也許尋常鼎器,也無法與這等大機緣相提並論。」
陳靈洗越發不解:「倘若有此等大機緣,聖人何不自取,又何必賜予我?」
大業帝搖頭感慨:「我得此機緣之時已然太晚,我道途已定,此等大機緣已然與我無緣。 正因如此,我才會將這大機緣拱手讓你!」
「那我又要付出什麼?」陳靈洗詢問。
大業帝眼中金色火光跳動:「我以大機緣贈予你,倘若你得了那逃離此洞天的玄機,卻不可獨身離去,必須要帶我一同逃出生天。」
「在此之前,你我不可對彼此痛下殺手。」
就這?
一位道基人物與他定下這般約定,他豈不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陳靈洗心中起疑,卻也皺起眉頭佯裝思索一陣,這才頷首同意。
大業帝微微眯起眼睛,拂袖之間已然多出一道玉律書來。
二人將要簽訂玉律書,陳靈洗卻好像忽然想到了什麼,說道:「聯手之事既已定下,我這裡卻還有一件事,想要請教聖人。」
大業帝點頭,示意陳靈洗開口。
陳靈洗坦然說道:「天下尋真之人不知其數,他們前來這一座看似荒蕪的洞天,無非都是想要尋找這天門海中的鼎器。
聖人……我知曉這鼎器就在此間,卻不知能否去……看上一看。」 大業帝望著陳靈洗,蒼老的面容上多有一些驚訝。
「我原以為你前來這天門海,是衝著這道基神通銘刻。
原以為你逗留於此天門海,是想要尋找天門海中其他機緣。
卻不曾想竟然真就知曉天門海中還藏著一件完整的鼎器……
天下諸多尋真之人尚且不知曉……看來,你的機緣確為不凡。」
陳靈洗靜默聽著。
大業帝想了想,終究在那玉律書上又加上一道條款,願意帶陳靈洗前去見識一遭那完整的鼎器。
二人就此簽訂玉律書。
大業帝收起一分為二的玉律書,眼神中看不出什麼情緒,便如同無風時的海面,深不見底的平靜。
只見他轉過身去,顫顫巍巍踏上那艘雲氣小舟。
陳靈洗起身跟上,兩人便一前一後立在那小舟之上。
那雲氣小舟便就此騰空而起,破開雲霧,朝著天門海深處飛去。 雲舟之上並無濃烈的靈炁,就像是一朵小小的雲霧,在海風中、夜色下悄然飄蕩。
可他的速度卻快到了極致。
比起陳靈洗妙境的騰雲法還要快出不知多少。
雲氣小舟所過之處,天上雲霧自行退避。
雲氣小舟落入海中,那些海水便如同被天神持刃割開,在雲氣小舟兩側激盪出一面數十丈高的水壁。
其中無數深海魚蝦墜落下來,極為神異。
小舟便如此行進了一陣,又落入海水之中,在海水中飄然下沉。
雲氣小舟便如此一路下沉,越過那些海底山脈,越過海底火山,最終來到了一處幽暗所在。
這裡乃是天門海最深處,天光已然透不下來,四周一片漆黑。
此刻,就唯有陳靈洗身旁的大業帝眼中,那兩團金色的火焰還在燃燒跳動。
卻只見……
大業帝微微拂袖! 這海水深處驟然伸出一道波紋。
波紋盪起漣漪,仿佛吹散了什麼東西。
陳靈洗就此望向前方。
然後他看到了一棵樹。
那似乎是一棵青銅鑄造的小樹,只有一人來高,便如同京中貴人家中的擺件,極為精緻。
仔細看去,那青銅樹皮之上還清晰可見古老的木紋,仿佛天生便生在這青銅之上。
樹枝橫斜而出,好像是一條條真龍盤踞在樹幹之上。
這一株青銅古樹便如此靜靜佇立在這片黑暗的海底,渾身沒有一道靈氣運轉,沒有一絲光芒迸發,更沒有陳靈洗想像中的那般倉庫氣息外泄而出。
它便如同長在海底的石頭,全無半分生機。
如此隱蔽,怪不得陳靈洗就算運轉觀炁之法,也根本不曾察覺。
可當陳靈洗的目光落在這青銅古樹之上,卻不由自主呼吸一滯。
只因這青銅古樹諸多枝芽之間,正懸著一枚果實。 那一枚果實不過拳頭大小,看起來也似乎由青銅製成,與青銅古樹的色澤一般無二。
它靜靜懸在枝頭,卻又好像散發著某種玄妙的氣息,那等氣息與這洞天格格不入,讓陳靈洗頗為驚嘆。
大業帝負手而立,望著眼前這一枚青銅古樹,緩緩開口:「這便是天門海中的鼎器!」
「大玄濯界諸多玄門大派,諸多小宗小門,藉助那往生池前來洞天之中,所謂的便是這一件鼎器!」
陳靈洗心頭微震,遠遠注視著這一棵青銅古樹,以及古樹之上那一枚果實。
他眼中悄然有靈炁流轉,觀炁之法躍然而出,望向那青銅古樹。
下一瞬間,他隱約察覺到那青銅古樹上覆蓋著一層難以言喻的恐怖力量。
那股力量無形無質,卻暴烈無比。
以陳靈洗如今的修為,根本無法理解這等恐怖的力量。
「這大約便是虛空亂流……」
陳靈洗眼神灼灼。
鼎器也好,殘片也罷,一旦流落於洞天秘境之中,便會殘留恐怖的虛空亂流之力。 等待虛空亂流消散,便被稱之為鼎器出世,修士才可得鼎,。
虛空亂流消散,鼎器氣魄也會彌散而出,為眾人所知。
陳靈洗並不驚訝,反而將目光落在那一枚青銅果實之上。
旋即他眸光微動。
「這一枚青銅果實之上……並無虛空亂流。」
陳靈洗深吸一口氣,走出雲氣小舟,來到那青銅果實之前。
大業帝想了想,並未阻止。
陳靈洗一縷神識流轉而出,落入青銅果實之中。
一時間,又有種種玄妙自此流轉而來!
陳靈洗感知著那青銅果實中傳來的訊息,不由神色驚異。
「這青銅古樹乃為鼎器【攝道樹】!」
「鼎器之上,每隔一段時間,便會結出【攝道果】!它並非什麼修行資糧……這一枚果實卻可以產攝鼎器之主之氣! 攝道果采攝鼎主之氣,便可將那鼎器之威攝入果實之中,使用一次。」
「若無鼎主之氣,只需讓這攝道果生長於攝道樹之上。
果實緩緩成熟,也可以自天地之間攝取某種鼎器威能,隨機將某種鼎器威能攝入其中。
換句話來說……得了這一枚果實,便等於有了一件可以暫時使用的鼎器。」
「而有了這攝道樹,便如有萬道鼎器!」
陳靈洗心中默念,眼中光芒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