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5章 慘烈防守戰(中)

  北面,馬忠和多傑次仁背靠著背攜手殺敵,一個槍法刁鑽狠辣,一個刀勢沉猛。

  兩人配合竟十分默契,在垛口狹窄處死死抵住了登城敵兵。

  馬忠甚至抽空甩出鷹爪索,將一個正在攀爬的吐蕃兵凌空拽下,摔死在牆根。

  段蕤這膽子最小的傢伙,竟也親自上陣殺敵。

  但他本領實在不濟,對付兩三個吐蕃兵還算遊刃有餘,人數多就麻了爪。

  還得靠馬忠出手救下他,才沒死於亂刀之下。

  馬忠氣得不行,一腳將他踢回人堆里去,讓他別來搗亂。

  與此同時,李徹親自鎮守的南城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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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架雲梯同時靠上了這段城牆,無數敵軍蟻附而上。

  守軍雖然奮勇殺敵,但失去了箭矢壓制,而敵軍登城速度又太快,兵力此消彼長間,幾處垛口接連被突破。

  吐蕃悍卒揮舞彎刀、狼牙棒與慶軍士卒殺作一團,戰線被撕扯得支離破碎。

  「陛下!此處危險,請暫退!」

  秋白和數名親衛死死護在李徹身前,刀劍揮舞,格開飛來的流矢和投擲過來的短斧。

  胡強則早已狂吼一聲,手持鐵棒在城牆敵軍密集處來回遊龍。

  李徹恍若未聞,他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秋白,反手『滄啷』一聲抽出了腰間的雁翎刀。

  此刀乃是楊璇所贈,是隨她征戰多年的貼身佩刀。

  因楊璇京中事務纏身不得一起來,便將此刀讓李徹攜帶,對李徹而言算是一種護身符。

  「朕的城牆,朕自己守!」

  說罷,玄色披風一振,李徹竟親自踏步上前,迎向一處戰團而去。

  「陛下!」秋白駭然驚呼,想要阻攔已來不及。

  那裡剛剛被吐蕃兵突破,幾名兇悍吐蕃兵正嚎叫著砍殺守軍,試圖擴大缺口。

  那幾名吐蕃兵也發現了這個身著玄甲、氣度不凡的慶人,眼中頓時冒出貪婪的光芒。

  看這衣甲的精細程度,此人定然是個大官,殺了便是潑天富貴!

  「嗷!」

  當先一個手持重斧的吐蕃壯漢,立刻舍了眼前的對手,獰笑著撲向李徹。

  巨斧帶著惡風當頭劈下,力量剛猛,顯然是吐蕃軍中勇士。

  李徹卻不閃不避,眼中寒光一閃,腳下步法如鬼魅般微微一錯,側身讓過斧刃。

  同時手中雁翎刀由下至上,斜撩而起!

  刀光如電,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嗤——」

  利刃割裂皮甲,切入血肉,切斷骨骼。

  那吐蕃壯漢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巨斧脫手。

  楊璇所用的貼身寶刀,何等鋒利。

  他不可置信地低頭看去,卻見自己從右肋至左肩,出現了一道深可見骨的恐怖刀口,幾乎將他斜劈開。

  鮮血如同噴泉般湧出,他甚至沒來得及慘叫,便轟然倒地。

  另外兩名吐蕃兵見狀又驚又怒,一左一右,彎刀與長矛同時刺來。

  李徹身形再動,在矛尖及體的瞬間擰身,雁翎刀順著矛杆向上一抹。

  刀鋒掠過持矛吐蕃兵的手腕,慘叫聲中,五指齊斷!

  同時他左手如鐵鉗般探出,精準地扣住了右側劈來彎刀的手腕,用力一擰。

  「咔嚓!」

  腕骨斷裂的脆響聲起。

  那吐蕃兵痛極慘嚎,彎刀落地。

  李徹右手的雁翎刀已如毒蛇回噬,刀尖輕盈地點入他的咽喉。

  「呃!」

  吐蕃兵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著眼前身穿玄甲的身影。

  李徹露出一絲獰笑,隨即抽出雁翎刀,帶出一蓬血雨。

  瞬息之間,三名兇悍吐蕃兵盡數斃命。

  李徹卻是片刻不停,手持雁翎刀殺入城頭,遇人便砍,刀刀見血。

  城頭附近的慶軍士卒原本因為被敵軍突破,氣勢猛然受挫。

  此刻見皇帝陛下竟親自上陣,而且武藝如此高強,竟是連殺數名敵兵,將士們頓時熱血上涌,士氣大振!

  「陛下萬歲!殺!」

  「跟陛下殺吐蕃狗!」

  「大慶威武!慶軍威武!」

  「殺!!!」

  怒吼聲瞬間壓過了恐懼,城頭慶軍開始展開反擊。

  李徹持刀在手,率領士卒們反向衝殺,哪裡的缺口危急,他便沖向哪裡。

  雁翎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劈、砍、撩、刺,各個招式毫無花哨,卻精準致命。

  玄色披風已被鮮血浸透,但他持刀的手穩如磐石,眼神冷冽如萬載寒冰。

  皇帝親冒矢石,浴血搏殺!

  這是世上最猛烈的興奮劑,瞬間傳遍四門。

  原本在白刃戰中漸顯疲態的慶軍,被注入了一股蠻橫的力量,開始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

  越雲長槍所向,挑飛一名吐蕃旗手;羅月娘槍出如風,連殺十數人;馬忠怪叫著擲出最後一顆手雷,在敵群中炸開,與多傑次仁並肩殺退一股登城之敵......

  鏖戰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

  城牆上下屍骸枕藉,鮮血將冰甲徹底融化,又在低溫下凝結成暗紅色的冰殼,滑膩無比。

  雙方都殺紅了眼,連空氣中都帶著濃烈的血腥味。

  最終,當太陽升到中天,吐蕃後陣響起不甘的鳴金聲。

  潮水般的攻擊緩緩退去,已經在城牆上的吐蕃兵則是被全部拋棄,絕望地死在慶軍的圍攻之中。

  吹麻城四門依舊在慶軍手中,只是城牆垛口多處破損。

  帶傷的守軍士卒精疲力竭地靠著牆垛喘息,而預備隊則搬運同袍屍體,並順手將敵人的屍體堆在城門口。

  李徹拄著雁翎刀,站在南城樓破損的垛口邊。

  刀尖向地上滲透鮮血,玄甲上遍布刀痕箭創。

  他望著退卻的敵軍,面色依舊沉靜,只是胸膛微微起伏。

  秋白快步上前,看著他甲冑上的痕跡,急忙道:「陛下,您受傷了......」

  「皮肉傷,無礙。」

  李徹打斷他,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白氣。

  目光隨即掃過城頭慘烈的景象,又望向遙遠的天際線。

  又守住了一次。

  但箭矢已盡,滾木擂石消耗大半,士卒傷亡持續增加......

  下一次,吐蕃人再這樣撲上來,還能靠白刃戰守住嗎?

  按理說,王三春的援軍早就該到了啊,為何現在還沒來?

  李徹心中有些懊悔,自己果然還是大意了。

  覺得自己是當世名將,算無遺策,卻未想到戰爭的情況是瞬息萬變的。

  就如此戰,王三春肯定是遇見了什麼麻煩,這才遲遲未到。

  而自己當初做出死守吹麻城的決定,就顯得過於冒險了。

  那時候沒想到敵軍回來這麼多,也沒想到援兵這麼晚才到,這才導致如今的情況發生。

  這讓李徹暗自警惕,輕敵很可能會害死自己。

  。。。。。。

  夜色如墨,寒風似刀,卷著雪末子在吐蕃大營上空呼嘯。

  多吉踩著咯吱作響的凍土,在一隊親兵的簇擁下巡視營地。

  白日攻城失敗,導致營地的氣氛越發沉悶,瀰漫在每一頂帳篷之間。

  到處都能聽到壓抑的呻吟聲,偶爾還會爆出一聲痛苦的慘嚎。

  傷兵營區更是人間地獄,白日裡被滾油金汁燙傷的士卒皮肉潰爛流膿,在嚴寒中迅速惡化,散發出甜腥與腐臭混合的怪味。

  哀鳴聲斷斷續續,如同垂死野獸的嗚咽。

  更多則是凍傷者,手腳烏黑腫脹,嚴重的趾指壞死脫落,蜷縮在單薄的氈毯里瑟瑟發抖。

  隨軍的巫醫束手無策,那點可憐的草藥也根本無濟於事。

  多吉只能眼睜睜看著受傷士卒的生命,在寒冷與感染中一點點流逝。

  他在一處較大的傷兵帳篷外停住腳步,聽著裡面撕心裂肺的咳嗽聲,臉色在火把跳動的光影下顯得有些陰晴不定。

  緊了緊身上的狼皮大氅,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攻城已逾四日,折損的情況卻是超乎預估。

  吹麻城卻依然如同凍土中生根的鐵刺,牢牢扎在那裡,紋絲不動。

  要不然......撤退?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他狠狠壓了下去。

  付出如此代價,若就此退去,他如何在大論面前交代?

  如此全方面大敗,便是多吉乃是總領中部戍邊軍務的高級統帥,且深受大論的信任,也絕對落不下一個好下場。

  而且不說大論的懲罰,光是這口氣,他就咽不下去!

  可若是繼續強攻......

  看著眼前營中的慘狀,多吉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塊冰,沉甸甸,冷颼颼。

  慶人的抵抗頑強得超乎想像,尤其是那皇帝竟敢親冒矢石,登城搏殺,極大地鼓舞了守軍士氣。

  雖然城中箭矢似乎已盡,可那城牆卻是巋然不動。

  他猛地轉身,不再看那傷兵帳篷,大步走向中軍大帳。

  腳步踩得積雪碎裂作響,仿佛要將所有煩躁都踏進地里。

  不能退,至少現在不能。

  明日......明日定要拿下吹麻城!

  實在不行就全軍壓上,將命運賭在這一戰!

  。。。。。。

  同一片夜空下,吹麻城頭。

  火把的光芒在垛口間搖曳,將城牆的傷痕照得更加猙獰。

  李徹披著沾滿血污的玄色披風,在秋白和幾名親衛的陪同下,默默行走在城牆上。

  白日血戰的痕跡觸目驚心。

  夯土城牆被投石砸出數個淺坑,邊緣犬牙交錯。

  多處垛口被衝車撞塌,被鉤索拉碎的牆磚根本來不及修補,只用雜物和凍硬的沙袋勉強填塞。

  原本覆蓋的光滑冰甲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暗紅髮黑的凍結血污和碎肉。

  城門方向更是慘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