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感嘆號在天花板上待了不到兩天,就被新的事給蓋過去了。
周三下午,最後一節課。
老師還在講台上念經,鈴聲響起之前,我就已經把課本塞進了抽屜。
桌面底下手機震了一下。按亮屏幕,小白髮的。
兩個字:【紅樓。】
沒有前因,沒有後綴,就兩個字。
我手機揣回褲兜,拎起桌上的礦泉水瓶出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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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人不多,幾個背書包的學生往校門口涌。
我剛下樓梯,就感覺到不對勁。
前面三三兩兩走著好幾撥人。
有從教學樓出來的,有從宿舍方向過來的。路線不同,方向一致。
全往紅樓去。
我認出其中幾張臉。
洪齊。王北手底下那個,佝僂著身子那個。
後面跟著鬍子,嘴裡嚼著檳榔。
還有大三的兩個老面孔,以及兩個平時不怎麼打照面的大二的。
路上碰見,互相點個頭。
誰也沒多說話。
這陣仗,要麼就是有大事發生,要麼就是有新成員要入社。
上次如此聚齊,還是我跟猴子和談那回。
快到紅樓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
妖秀從我左邊經過。
黑色衛衣,帽子沒戴,頭髮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些。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他斜視了我一眼。
談不上有敵意,也談不上友善。
就是看了一眼,收回去,逕自走了。
我也沒打招呼。
我倆現在就這樣。
當初因為陳璐瑤的事,他恨不得把我剁了餵狗。後來跟璐姐那邊緩和了,這才從劍拔弩張降到現如今的冷和平。
見面不說話,不對眼,各走各的。
能維持住就不錯了。
紅樓一層那扇鐵門半掩著。
我伸手推開,門軸鏽死了,發出刺耳的聲響。
裡面已經到了二十來號人。
站的站,蹲的蹲,三五成群散在廢棄教室的各個角落。
有人靠著窗台抽菸,煙霧在殘破窗戶漏進來的光柱里飄散。
有人背靠牆壁低頭玩手機,
有人湊在一起小聲嘀咕著什麼。
小白在最裡面。
靠著一張舊課桌,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臉色陰沉的很。
我認識他這麼久,不管什麼場合都是嬉皮笑臉的。今天這張臉,還是第一次見到。
王北站在他旁邊,嘴裡叼著根牙籤,表情同樣沒什麼笑意。
洪齊和鬍子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後。
我沒往前湊。
靠牆找了個位置,把水瓶擱在腳邊,抱著胳膊站好。
又等了幾分鐘。
陸續進來幾個人。
差不多了。
小白環顧一圈。那道目光掃過每張臉,開口道:
「今天叫大家來,是有件事。」
他頓了一下,偏頭看向王北。
「你來說吧。」
王北把嘴裡那根牙籤吐掉,直起身子。
「我有個兄弟。」
「你們應該都見過。幫住宿生從外面帶東西進來的那個。」
我腦子裡立刻浮出一張臉。
瘦,不高,經常背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書包,裡面塞滿了包子饅頭豆漿。
每天早上跟個移動早餐車似的,在宿舍樓底下轉一圈,誰要什麼吆喝一聲就行。
我們一般叫他代購男。
這人跟我不算熟,但他對我們的態度一直不錯。
幫忙帶煙帶水從不嫌麻煩,偶爾錢不夠他也不催,下次碰面補上就行。
王北繼續說。
「他家出事了。」
「前幾天,有伙人闖進他家裡。」
「拿鐮刀。把他爸開膛破肚了。」
教室里安靜了下來。連抽菸的都把手停在了半空,將目光投向王北。
「他當時躲在臥室的床底下。他媽在紡織廠上夜班,不在家。」
「不然一家子就整整齊齊了。」
我後背貼著牆,水泥的涼意透過衣服滲進皮膚。
「他媽下了班回來,看到她男人趴在大門口。」
王北停了一下。
「翻過來,腸子流了一地。」
「報了警。警察來了看了現場,死亡位置在家門口,開門就挨的刀,基本沒有反抗。周圍走訪了一圈,沒查到什麼。」
「讓他們回家等消息。」
說完了。
王北把手揣回褲兜,重新靠回課桌上。
教室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我靠在牆上,眉頭緊皺,有些不敢置信。
開膛破肚。
四個字,每個字我都認識。連在一起,畫面就自動從腦子裡冒了出來。
有人低聲罵了句髒話。有人深吸了一口氣。
角落裡一個大三的老成員,我記得他姓周,具體叫什麼忘了。
聽完這些,他只是把手裡的菸頭在牆面上碾滅,換了個姿勢繼續靠著。
臉上沒什麼波瀾。
鐮刀。
不是砍刀,不是匕首。是鐮刀。
農村到處都有的玩意。田埂上,雜物間裡,家家戶戶門後面豎著的。
隨手就能拿到。用完扔進路邊任何一條水溝,沒人會注意。
這種兇器的選擇不是巧合。
要麼動手的是本地人,熟悉環境到閉著眼都能摸到工具。
要麼就是故意挑這種爛大街的東西來抹掉痕跡。
不管哪種,都不是臨時起意。
而「等消息」三個字,在林山等於沒消息。
鎮上就那點警力,打架鬥毆的案子堆成山都處理不完。
入室殺人按說該市局派人,可這地方不是市區。
卷宗能不能報上去都是個問題。
半年前西嶺那邊也有戶人家被砍了。
到現在連嫌疑人的影子都沒摸著。
小白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慢慢掃過去。
這時候,角落裡傳來動靜。
所有人的視線轉過去。
代購男從人群後面走出來。
直接跪在了地上。
整個人佝僂著。
「各位大哥。」
他聲音沙啞的厲害,像是哭了幾天沒停過。
「求求你們了。我知道這事難辦,但我真的沒辦法了。」
「警察那邊破不了案。我去求雞毛的人,連門都沒讓我進。」
他抬起頭,眼睛裡滿是血絲,臉上的肉都在抖。
「我爸不能白死。我就想幫他報仇。下半輩子當牛做馬我也願意。」
說完,他把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眾人面面相覷,沒人說話。
站在我左邊的一個大二的,把煙掐滅了,似乎是覺得這時候抽菸不合適。
小白走上前,彎腰,雙手架住代購男的胳膊,把人拽了起來。
「起來。跪什麼跪。」
「男兒膝下有黃金,別動不動給人下跪。」
代購男被拉起來。站不太穩,身子往前傾,一把抓住小白的手腕。
「小白哥…」
眼淚往下淌,鼻涕也跟著流下來。
「我知道這事難,但我只能指望你們了…」
「行了行了。」
小白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了。」
他轉身,面向眾人。
「都聽見了。有什麼本事,都拿出來。」
「林山就這麼大。我不信那伙人有這麼神出鬼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