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歸來,兄弟無恙

  十三路公交車搖搖晃晃,一如我這半個多月來顛沛流離的心境。

  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市區的樓房漸漸稀疏,到城鄉結合部的雜亂,最後,那棟熟悉的白色教學樓輪廓,出現在視野盡頭。

  六院。

  我又回來了。

  車到站,我沒急著下,等車廂里的人走光了,才慢悠悠站起。

  校門口,還是那個穿著褪色保安服的大爺,靠在躺椅上,眯著眼聽著收音機里咿咿呀呀的戲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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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從兜里摸出根紅梅,遞了過去。

  大爺掀開眼皮,懶洋洋掃了我一眼。

  當他看清我的臉時,整個人坐直了身子。

  渾濁的眼睛裡,全是驚詫。

  他連煙都沒接,只是擺了擺手,那眼神像是在說,你這瘟神,趕緊進去,別在這杵著。

  我笑了笑,不以為意,把煙收回,自己點上。

  深吸一口,我邁步踏入校門。

  校園裡靜悄悄的,這個點,大家都在教室上課。

  也好。

  沒人歡迎我歸來,我也沒打算敲鑼打鼓地宣告。

  我走得很慢,感受著腳下的每一寸土地,這條路我走了無數遍,從沒有哪次像今天這樣,感覺如此不真實。

  路過那塊刻著慎獨兩個字的石頭,我停了下來。

  真是諷刺。

  我將只抽了兩口的煙,摁在慎字的最後一筆上,看著那點火星熄滅,才轉身朝著教學樓走去。

  六班的後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年輕女人的聲音,正溫柔的講解著英語語法。

  是我們班的英語老師,一個剛畢業沒幾年的漂亮姐姐。

  她那吳儂軟語般的聲線,根本鎮不住班上這群精力過剩的牲口。

  下面亂糟糟的,她也只能假裝視而不見。

  我站在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報告!」

  一聲中氣十足的吶喊,讓原本嘈雜的教室陡然一靜。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朝門口望來。

  那些眼神,先是茫然,然後是辨認,最後,變成了各種各樣的驚駭。

  我看見陳濤、醫生、矮子那幾個傢伙,幾乎是同時抬起了頭。

  當看清是我時,他們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錯愕,精彩得像個調色盤。

  益達那小子更是沒忍住,一句臥槽脫口而出。

  講台上的英語老師也愣住了,隨即反應過來,露出溫和笑容,對我招了招手。

  「劉浩傑同學,快進來,回座位上吧。」

  我咧嘴一笑,就這麼在全班的注視下,大搖大擺走了進去。

  那些目光一直跟隨著我,直到我坐回位置上。

  前桌的林思思和小湯幾乎同時回過頭來。

  林思思看見我臉上的傷疤和依舊有些浮腫的臉頰,嘴巴張成了「O」型。

  「你…你怎麼沒被開除啊?」她一雙好奇的大眼睛瞪的溜圓:「不對,你怎麼還活著?學校都傳瘋了,說你把人砍成重傷,跑路了!」

  我懶洋洋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一條腿還不安分地抖著。

  「小場面,慌什麼。怎麼,這麼多天沒見,想哥哥了沒?」

  「切,誰想你!」林思思白了我一眼,嘴角卻忍不住翹了起來:「你不貧嘴會死啊?」

  旁邊的小湯,就那麼呆呆看著我,過了半天,才用蚊子哼哼的聲音說了句:「你瘦了好多。」

  我嘿嘿一笑,身子往前湊了湊,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還是我們家湯湯會疼人,要不中午請我吃個飯,給哥補補身子?」

  小湯還沒來得及點頭,林思思就搶著說道:「你吃屎去吧!湯湯別理他這個流氓!」

  說完,她就強行把小湯的身子給掰了回去。

  我拿起筆,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敲了一下。

  「幾天不揍你,就渾身發癢了唄?」

  林思思猛地回頭,抓起英語書就要往我臉上呼。

  我指了指自己,賤兮兮笑道:「你可注意點哈,我現在身份可是不同了,三十二社聽過沒?打了我,後果很嚴重。」

  林思思愣了下,隨即「呸」了一聲,手裡的書還是落了下來,不過力道卻是輕了不少。

  「我管你三十二還是六十四!照打不誤!」

  我笑著抓住劉文的肩膀擋在身前,嘴裡嚷嚷著:「謀殺親夫啦!」

  …

  下課鈴一響,陳濤他們幾個就圍了上來。

  「可以啊浩子,居然還能回來!」

  「你小子這一個月死哪去了?」

  幾個人你一拳我一語的,問東問西。

  「行了行了,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陳濤摟住我的脖子,沖我擠了擠眼:「走,老地方,整一根去。」

  我笑著推開他,目光卻越過吵鬧的人群,落在了教室角落。

  那個安靜的身影。

  啞巴。

  他就那麼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動不動看著我,眼眶通紅。

  我心裡最擔心的,就是他。

  那天,他是為了我,才拿起了刀。

  我怕學校追究起來,把這個傻子給牽連了。

  我沖他招了招手。

  「啞巴哥,一起?」

  啞巴用力點頭,快步跟了上來。

  我們一行人殺向操場對面的老廁所。

  剛上到二樓,啞巴就張開雙臂,抱住了我。

  他抱得用力,瘦弱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這個不會說話的兄弟,把他所有的擔憂、後怕和重逢的狂喜,全都融進了這個擁抱里。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

  「沒事了。」

  「哥回來了。」

  過了好半天,他才慢慢鬆開我。

  那雙通紅的眼睛,在我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生怕我缺了哪塊零件。

  我笑著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放心,全須全尾的。」

  啞巴用力點頭,然後開始焦急地比劃著名手勢,問我這半個多月的情況。

  「學校沒為難你吧?」我打斷他,直接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他愣住,隨即用力搖了搖頭。

  我轉頭看向陳濤。

  陳濤遞給我一根煙,幫我點上,自己也叼了一根。

  「放心吧,啞巴沒事。」

  他告訴我,那天我走了之後,學校立刻封鎖了消息。

  面對學校領導的問詢,老楊一口咬定,啞巴是為了保護同學免受暴力侵害而被迫還手。

  再加上啞巴本身情況特殊,不能為自己辯解,又有老楊賭上飯碗力保。

  最後,學校為了儘快平息事端,把主要責任都推到了我這個主犯身上。

  啞巴,只是得了個無關痛癢的口頭警告。

  我聽完,鬆了口氣,心頭那塊大石總算是落了地。

  我掐滅煙,走到一直安靜聽著的啞巴面前。

  他仰起頭,看著我。

  我蹲下身,與他平視,無比認真的說道:

  「啞巴,那天,謝謝你。」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乾淨的笑容,用力擺了擺手。

  那笑容,一如既往的純粹。

  仿佛在說,這算個屁。

  咱倆誰跟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