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氣他的隱瞞

  景雲酒店,套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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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荑從梅江市回來之後,依舊沒有回雲棲山居。

  她獨自坐在酒店套房的沙發上,看著電視裡鋪天蓋地的新聞。

  網上全是關於那個男人的各種報導。

  財經版的讚譽、娛樂版的揣測、社會版的熱議……

  她面無表情地切換著頻道,直到手指在某一個畫面上猛地停頓。

  按下了暫停鍵。

  那是一段經過修復的老舊監控視頻,黑白畫面,布滿噪點。

  沒有聲音,卻比任何有聲影像都更令人窒息。

  畫面中央是兩張並排的病床。

  床上躺著兩個渾身插滿管子、被各種醫療儀器包圍的年輕男女。

  這對年輕男女,是封景行的父母。

  視頻中用超大的字,備註了封淮先與蘇伊眉的名字。

  沒多久,一個瘦小的身影走進了監控畫面。

  那是個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穿著明顯不合身的病號服。

  病號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襯得他身形愈發單薄。

  他的五官極其精緻,眉眼間已能看出封景行那凌厲輪廓的雛形。

  但視頻中,小男孩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屬於孩童的天真與神采。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映不出絲毫光亮。

  小男孩慢慢地、一步一步挪到病床前。

  他的視線先落在蘇伊眉身上。

  那個生了他,卻視他為上位的工具和累贅,讓他目睹了世間最不堪、最醜陋畫面的母親。

  接著,他的目光轉向封淮先。

  那個偏執、瘋狂、邪惡、雙手沾滿鮮血,最後將他拉入噩夢深淵,給他帶來無數屈辱和痛苦的父親。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了幾秒。

  然後,他動了。

  動作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熟練」和「冷靜」。

  那隻小手,毫不猶豫地握住了連接在封淮先口鼻部位的氧氣管接口。

  輕輕一拔。

  管子脫離接口,垂落下來。

  監護儀上代表血氧的數值開始急促下跌,發出尖銳又短促的報警聲。

  小男孩面無表情,甚至沒有去看自己父親因此可能產生的任何反應。

  他只是平靜地轉過身,走向右邊的病床。

  踮腳,伸手,握住,拔除。

  蘇伊眉床頭的氧氣管也同樣被斷開。

  做完這一切,他退後一步。

  一片死寂中。

  他就這樣靜靜地站在兩具逐漸失去溫度的軀體中間。

  背影在冰冷的病房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

  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尊被凍結的雕塑。

  良久,他抬起手,用袖子極其用力地擦了擦自己的手指。

  仿佛要擦去什麼看不見的污穢。

  最後,他終於又動了。

  他沒有去看病床上,生命跡象正在迅速流逝的父母,而是微微抬起了頭。

  那雙幽深的眼睛,穿透了模糊的時光與噪點,直直地望向了監控探頭的方向。

  那眼神里,沒有了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平靜。

  甚至……隱約帶著一絲解脫?

  仿佛他拔掉的不是維繫自己父母生命的管子;

  而是斬斷了某種長久以來束縛著他、折磨著他的枷鎖。

  那是一個被殘酷現實催熟、內心早已千瘡百孔的眼神。

  視頻在這裡戛然而止,屏幕瞬間變黑。

  然而,那個瘦小身影最後抬眸凝視監控的畫面……那平靜解脫的眼神……

  都狠狠鑿入了雲荑的心底。

  她僵在椅子上,渾身冰冷。

  心臟處,酸澀與疼痛交織蔓延,疼的她幾乎無法呼吸。

  雲荑終於明白,這段視頻為什麼能成為封老爺子威脅封景行多年的把柄。

  這不僅是一段能引發道德審判的弒親證據;

  更是封景行內心深處最黑暗、最不堪的童年證明。

  它展現的,是一個孩子在極端環境下,做出的、遠超常人理解的絕望選擇。

  雲荑將視頻倒回去,在最後的畫面上暫停。

  那個眼神……

  穿透屏幕,仿佛在向她無聲地陳述:

  看,這就是我。

  從地獄裡爬出來,親手埋葬了過去的我。

  我的雙手沾著至親的血,我的靈魂從這一刻起,就再與光明無緣。

  雲荑的眼淚「唰」地一下流了下來。

  她想起無數個深夜裡。

  他那些無法擺脫的夢魘;

  還有他無數次表現出來的,近乎偏執的掌控欲與缺乏的安全感;

  他從未主動提起的,不僅僅是那位大哥。

  還有這段被他親手終結的、充滿扭曲與痛苦的過往。

  他用最極端的方式,為自己「報了仇」。

  也為那個弱小無助、被迫承受痛苦的自己,強行劃下了一個鮮血淋漓的句號。

  雲荑抹了一把臉上的淚。

  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封景行在噩夢中,緊緊擁著她時流露出的脆弱;

  還有他笨拙卻努力學著表達在乎的樣子……

  不想再看,也不願再想。

  雲荑猛的按下了遙控器上的關機鍵,關掉了這段令人窒息的視頻。

  她赤腳站在酒店房間厚厚的地毯上,看著外頭濃稠的夜色,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房間內的響鈴聲打破了沉寂。

  雲荑走到門邊,手指在冰涼的門把上停頓了幾秒,最終還是輕輕擰開。

  門外的封景行,身形依舊挺拔,此刻卻略顯狼狽。

  他身上的高定西裝沾染著夜露的微潮,髮絲也有些凌亂。

  看上去,完全不似平日那個一絲不苟,能輕鬆掌控一切的男人。

  封景行沒有立刻進來,只是站在房間門口。

  那雙慣常噙著冷厲的眸子裡,此刻卻帶著明顯的小心翼翼。

  「荑寶……」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我可以進去嗎?」

  雲荑沒有回覆他。

  她沉默地走回窗前,窩進了那張單人沙發里,只留給他一個疏離的背影。

  封景行輕輕關上門,走到窗前,從身後極其輕柔地環住了她。

  雲荑身體微微一僵,掙扎了片刻,沒有掙脫。

  她感受到了他胸膛傳來的溫熱,以及那強健心跳下隱藏的不安。

  「對不起……荑寶。」

  封景行將臉埋進雲荑的頸窩,呼吸灼熱,帶著濃濃的悔意。

  「荑寶,我錯了。「

  」我不該私下處理結婚契約……」

  「我更不該,放任馮時姻一次次接近你、傷害你……」

  雲荑抿了抿唇,依舊沒有回應他。

  她確實很氣。

  氣他單方面銷毀結婚契約;

  氣自己不知從何時起,早已越過了契約的界限,對他交付了真心。

  她也氣他明明知道馮時姻的惡意,卻選擇對她隱瞞。

  讓她像個被蒙在鼓裡的蠢貨,兀自在喜歡與懷疑、依戀與擔憂之間掙扎。

  即便他護了她周全,即便馮時姻從未真正傷到過她。

  她還是很生氣。

  將事情告訴她,就這麼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