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未說出口的委屈

  她把臉埋在陸承淵的頸窩,呼吸間全是他身上冷杉混著雪松的味道——這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也是她不敢過分貪戀的、帶著溫度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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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掌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又一下,節奏沉穩,像哄孩子,又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可蘇晚知道,這份溫柔里,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紗。他看得見她的委屈,卻看不見那委屈背後,江曼雲字字句句里的冰冷與疏離;他聽得到她的沉默,卻聽不出那沉默里,她不敢言說的恐懼與僥倖——他們的婚姻是一份契約,他對她好,可能是因為他是個有擔當的男人,而不是因為,她是蘇晚。

  這段時間和陸承淵相處的太過順遂,以至於她忘了他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與愛情無關。是蘇家突逢的變故,是她走投無路時的求助,是他沉默片刻後吐出的「我娶你」。沒有鮮花,沒有戒指,只有一份列印得清清楚楚的契約和他眼底那抹她讀不懂的、淡淡的複雜。

  她安安分分做好名義上的陸太太,他給一筆巨款,以及陸太太該有的物質體面。

  孩子,是這場契約里的意外。

  晚飯時,張媽果然做了蘇晚愛吃的蟹粉豆腐和清燉鴿子湯。陸承淵坐在她身邊,不停地給她盛湯,夾菜,目光時不時落在她的小腹上,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多喝點湯,補身體。」他輕聲說,「明天我讓助理送些孕期的書籍過來,我們一起看。」

  蘇晚點點頭,舀了一勺湯送進嘴裡。鮮美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卻抵不上心底那股淡淡的澀。她知道陸承淵是個守信的人,他答應過會護著她,就一定會做到。可這份好,太特別了,特別到讓她偶爾會生出不該有的奢望。他會記得她不吃蔥姜,會在她夜裡咳嗽時默默端來溫水,會在江曼雲刁難她時,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


  可她不敢深想。

  這份好,是他作為「丈夫」的責任,還是他對「蘇晚」的在意?她怕自己一旦問出口,連這僅有的溫柔,都會變成鏡花水月。

  她沒有告訴陸承淵,江曼雲下午提起母親醫藥費時,那句「承淵安排的對現在的蘇家來說,也是難得的心意」里,藏著怎樣的施捨與輕慢;沒有告訴他,那隻翡翠鐲子卡在掌骨時,她感受到的不是難堪,而是一種「連佩戴的資格都沒有」的屈辱;更沒有告訴他,江曼雲那句「陸家的長孫金貴著呢」,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她最後一點僥倖——原來,就算沒有這份契約,她在這個家裡的價值,也不過是因為肚子裡這個尚未出世的孩子。而她偶爾捕捉到的、那點關於「愛」的奢望,在這份價值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這些話,她不能說。更重要的是,她怕自己說出口後,連他那份基於責任的好,都會變得搖搖欲墜。她和他的婚姻,本就建立在責任的基礎上,她不能賭。

  蘇晚低頭,看著碗裡的湯,清澈的湯麵映出她的臉,眼底的隱忍與不安,像一層薄冰,底下是翻湧的酸楚。

  她只知道,江曼雲不喜歡她。

  或許是因為她的出身,或許是因為她不夠優雅,或許是因為她從來都不是陸家兒媳的最佳人選。但更重要的是,她是個「靠責任綁住陸承淵」的女人,是個永遠也融不進陸家的「外人」。那個女人太精明,太高高在上,她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尺子,在衡量她的「不合格」,在提醒她:你不配。

  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可江曼雲的刁難,卻像一張網,越收越緊,讓她喘不過氣。

  夜裡,陸承淵睡得很沉。他習慣了抱著蘇晚睡,手臂緊緊地圈著她的腰,掌心貼著她的後背,下意識地想把她護在懷裡。蘇晚躺在他的懷裡,卻毫無睡意。窗外的月光透過薄紗窗簾,灑在地板上,像一層霜。

  她輕輕掙開陸承淵的手臂,坐起身,走到窗邊。樓下的花園裡,樹影婆娑,白天那個優雅刻薄的女人,仿佛還坐在那張英式雕花鐵藝桌前,用那雙能將人看穿的眼睛,冷冷地打量著她——這個闖入陸家,用責任換來了一場婚姻,卻永遠不配擁有陸承淵的女人。

  蘇晚的手,無意識地撫上小腹。「寶寶,」她輕聲說,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帶著一絲哽咽,「我們不能只靠爸爸,對不對?我們要自己變強。至少,要能保護好自己,保護好媽媽。」

  她可以隱忍,可以退讓,可以暫時扮演一個「合格」的陸家兒媳。但她絕不會永遠做一個依附於人的「契約妻子」,更不會做任人擺布的棋子。她是蘇晚,是蘇家的女兒。母親倒下時,她能咬牙扛起母親的醫藥費,能放下驕傲,接受那份契約,就證明她骨子裡,從來都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哪怕這場婚姻是建立在責任之上,她也要為自己,掙一個光明正大的未來。

  第二天,陸承淵去公司後,蘇晚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窩在沙發上休息。她讓張媽把江曼雲送來的燕窩和血燕收了起來,然後拿起手機,撥通了醫院的電話。

  她要確認母親的近況。江曼雲昨天的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裡——「陸家的親家,總要有親家的樣子」。母親是她的軟肋,是她唯一的親人。她必須牢牢護住。一旦母親出了任何事,她在這個世界上,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電話那頭,護士的聲音很溫柔:「蘇小姐,您母親今天的精神狀態很好,各項指標也很穩定。不過……」

  護士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絲猶豫:「昨天下午,有一位姓周的女士來看過您母親。」

  姓周?

  蘇晚的心,猛地一沉。

  周雪琴!

  陸家二房的二嬸,陸明遠的妻子。那個表面和善,實則一肚子壞水的女人。她去看母親做什麼?

  「她跟我母親說了什麼?」蘇晚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具體的我不太清楚,」護士說,「不過那位周女士走後,您母親的情緒就有些低落,還問了很多關於您的事情,比如您在陸家過得好不好,陸先生對您怎麼樣……」

  蘇晚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周雪琴這個女人,果然沒安好心!她這是想從母親那裡突破,打探她的弱點,甚至挑撥她和陸承淵的關係。這些人,一個個都盯著她,等著看她的笑話,等著看她從陸太太的位置上摔下來。他們都知道,她和陸承淵的婚姻是場基於責任的契約,只要她一出錯,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把她踢出去。

  掛了電話,蘇晚的心情瞬間跌入谷底。她剛放下手機,門鈴又響了。

  張媽去應門,這次,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二夫人,您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