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速之客 無聲的審判 下

  下午茶終於結束。初夏的風吹在身上,她卻激靈靈打了個寒顫。走進客廳,她靠在沙發上,閉上眼,方才花園裡每一句輕聲細語,每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都化作了實質的荊棘,纏繞上來,讓她透不過氣。

  她想起陸承淵環抱她時的溫暖,想起他期待孩子時的明亮眼神。那些是她對抗這片寒意的唯一火種。可婆婆今日的話語,正試圖用最優雅的方式,將這火種周圍的氧氣一點點抽離。

  她知道,有些戰爭,看不見硝煙,卻早已在每一個午後,每一次看似尋常的「關心」中,悄然打響。而她的武器,似乎只有沉默,和腹中尚未知曉世界複雜的小生命。

  蘇晚靠在沙發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抱枕的邊緣,直到布料起了皺,才後知後覺地鬆開。

  腹部傳來一陣極輕的蠕動,像是小傢伙察覺到了母親的低落,用最溫柔的方式蹭了蹭她的掌心。

  那觸感瞬間穿透了心口的窒悶,蘇晚僵著的背脊緩緩塌下去,她低頭,掌心輕輕覆在小腹上,溫熱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眼底的濕意終於忍不住漫了上來。

  不是委屈,也不是難過,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

  江曼雲的話,沒有一句是直接的苛責,卻字字句句都在劃清界限——她是「外人」,是依附陸家生存的「藤蔓」,是只有孕育出「陸家子孫」才有資格被容忍的「容器」。

  就連母親的醫藥費,父親的荒唐,都成了她身上洗不掉的「原罪」,被擺上檯面,反覆提醒她的「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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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關處的指紋鎖傳來輕微的「滴滴」聲,陸承淵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寫字樓里冷硬的風,指尖卻殘留著清晨胎動的柔軟觸感。他本想徑直去書房處理公務,目光卻在掃過沙發時驟然定格。

  蘇晚就那樣蜷縮在沙發角落,身上什麼都沒蓋,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抱枕,側臉埋在柔軟的布料里,連眉頭都蹙著,呼吸淺而急促,睡得極不安穩。午後的陽光明明暖得像蜜,卻沒能驅散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瑟縮。

  他的心猛地一揪,放輕了腳步,快步走過去,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小心翼翼地覆在她身上,又怕驚擾了她。

  可那細微的動靜還是驚醒了她。蘇晚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兩下,緩緩睜開眼,眼底蒙著一層惺忪的水霧,帶著剛睡醒的迷茫,還有一絲未散盡的委屈,像只被驚擾的小鹿,眼神里藏著無處遁形的脆弱。

  指尖懸在半空許久,才輕輕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呵護一件稀世珍寶。

  「怎麼了?」他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不自覺的疼惜,「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她搖搖頭,往抱枕里縮了縮,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還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沒有,就是有點累。」

  陸承淵的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尾,又掃過茶几上那幾個精緻的燕窩禮盒——那是江曼雲的風格,昂貴,卻帶著不容拒絕的距離感。

  「媽來過了。」不是疑問,是肯定。

  蘇晚的指尖蜷縮了一下,摳進了抱枕的布料里,沒有否認,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便別開了臉,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樹上,那棵樹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像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他抬手,輕輕撫上蘇晚的臉頰,指腹擦過她微涼的皮膚,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愧疚:「她是不是對你說了什麼?」

  蘇晚偏過頭,避開他的觸碰,將臉埋得更深了些,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幾乎要被窗外的風聲吹散:「沒有,媽只是過來看看我,還送了燕窩。她說……說這燕窩對孩子好。」

  她刻意強調了「孩子」,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所有尖銳的話題,將江曼雲的刁難,輕描淡寫地化作了一句無關痛癢的「關心」。

  她不想說。

  她怕自己一說,那些壓抑的情緒就會像洪水一樣決堤,怕自己的委屈會變成陸承淵和母親之間的矛盾,怕自己終究還是成了他的「負擔」。更怕從他口中聽到任何猶豫的回答,那會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陸承淵看著她躲閃的眼神,還有那副強裝平靜的樣子,心頭的疑慮其實並未完全散去。但他想起醫生說過,孕期女性激素波動大,情緒本就容易敏感低落,再加上母親素來嚴厲,或許只是幾句關於孕期注意事項的叮囑,讓她覺得有些壓力罷了。

  他嘆了口氣,將她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媽如果說了什麼別往心裡去,累了就好好睡一覺,晚飯我讓阿姨做你愛吃的。」

  見她這樣說,陸承淵便只當她是因為孕期激素變化導致的情緒低落,將心底那點隱約的不安,暫時壓了下去。

  他沒有看到,在他看不見的角度,蘇晚的眼眶再次紅了,淚水無聲地浸濕了他的西裝外套,也浸濕了她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