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上沒人不知道，孫老闆從前的遊戲廳，是所有家長嚴防死守的「禁地」。
誰家有讀書的孩子，大人必定反覆叮囑，半步不許靠近。在街坊眼裡，這地方藏著貪玩、不學無術，最是容易帶壞孩子、耽誤學業。
偶爾有嘴饞愛玩的少年偷偷溜進來，也是縮手縮腳、提心弔膽，攥著硬幣速戰速決，玩幾分鐘就慌忙溜走，從不敢扎堆逗留。久而久之，店裡大半遊戲機蒙灰閒置，冷冷清清，本該熱鬧的鋪面死氣沉沉，客源被全鎮家長的偏見死死堵死。
直到孫老闆在櫃檯騰出一角，擺上流行磁帶、卡通畫片、文具書籍，一切悄無聲息變了模樣。
遊戲廳的負面名聲被徹底遮蓋，在外人看來，這裡就是一間正經的學生百貨小店。孩子們終於有了光明正大登門的由頭，每到放學、趕集，一群半大孩子嘰嘰喳喳簇擁著往店裡擠。
年紀小的扒著櫃檯邊挑貼紙、翻畫片、選新歌磁帶，指尖扒拉得嘩嘩響；年紀稍大的中學生挑完零碎，轉身就熟門熟路坐到遊戲機前，利落投幣，屏幕光影一閃，便沉浸在對戰里。
不過短短兩天，冷清大半個月的店鋪徹底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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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投幣聲、激昂的遊戲音效、少年此起彼伏的說笑聲，填滿了整間屋子。落灰許久的機台從早開到晚，幾乎沒有片刻空閒，煙火人氣撲面而來。
路過的家長隔著門縫瞥一眼，看見孩子都圍在櫃檯前挑文具小貨，半點不疑心，掃一眼便放心離去，再也沒人阻攔呵斥。
一連五六天，遊戲廳的人氣徹底穩住了，日日客流爆滿，熱鬧不息。
起初守在門口擺貨算帳的二喜，臉上整日掛著藏不住的笑。
他低頭指尖捻著一張張皺巴巴的零票，眉眼彎彎，嘴角高高揚起，一邊數錢一邊慢悠悠哼著時下流行的小曲，神情得意又輕快。
孫老闆端著一杯涼白開走過來，目光掃過滿店喧鬧的人影，臉上掛著一絲淺淡溫和的笑意，語氣平緩：「這幾天托你的福氣，店裡總算有了人氣，你的這些小東西，走貨也確實快。」
二喜聞聲抬頭，下巴微揚，眼裡滿是自得，語氣帶著幾分輕飄飄的炫耀：「那可不！你這店之前靠遊戲機硬撐，根本留不住人，誰家家長肯讓孩子來？死氣沉沉，誰樂意來？還得是我這些學生剛需小玩意，便宜新鮮，才能把這幫孩子吸引過來。孫老闆，說實話，你當初肯讓我免費在這兒擺攤，真是最明智的選擇！」
他此刻滿心都是占便宜的竊喜，只覺得自己白白蹭了現成鋪面，不用出一分租金，憑空多了不少收入，全然沒察覺這場合作里藏著的門道。
可日子一天天過，二喜日日守在店裡，日日盯著來往的客流，心裡那點竊喜，慢慢一點點涼透了。
他的磁帶、貼紙、小掛件日日走量，可每件利潤薄得幾乎看不見，而手持遊戲機幾乎賣不動，忙活一天到手沒多少。反觀孫老闆，一台台遊戲機從早響到晚，投幣聲絡繹不絕，客流源源不斷，日日穩賺，肉眼可見的紅火。
起初的得意徹底褪去，心底的慌亂、憋屈、不甘層層往上翻，越琢磨越不對勁，越看越堵心。
這天傍晚，夕陽斜落，街上放學的學生三三兩兩結伴歸家，店裡的人流漸漸散去，喧鬧褪去，終於清靜下來。
屋內只剩幾台未關的遊戲機亮著微光，晚風從門口吹進來，捲起一點浮塵。
二喜臉上所有笑意徹底沒了，臉色鐵青難看，眉頭死死擰成一個結。他猛地抬手，「啪」的一聲重重合上帳本。
他大步上前，徑直堵在孫老闆身前，眼神死死盯著，眼底翻滿憤怒與懊惱，語氣急促又咬牙：「孫老闆，你耍我！」
孫老闆微微一頓，神色依舊沉穩平和，臉上不見絲毫慌亂。他緩緩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氣急敗壞的二喜，語調不疾不徐：「我怎麼耍你了？你好好說話。」
「你心裡比誰都清楚！」二喜胸口劇烈起伏，呼吸都帶著火氣，臉頰漲得又青又紅，滿眼都是後知後覺的悔恨，「前幾天我還傻乎乎沾沾自喜，以為是我占了便宜，免費借你的場地賣貨賺錢！鬧了半天，從頭到尾，都是我被你蒙在鼓裡、被你活活利用了！」
孫老闆垂眸拿起抹布，慢悠悠擦著櫃檯邊角，神情淡然從容，看不出半點波瀾，輕聲開口：「合作做生意，本就是各取所需。我不收你一分攤位費，讓你安心在這兒賣貨，這幾天你實打實賺了錢，一分沒少落進自己兜里，哪裡談得上利用？」
「各取所需？」二喜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冷聲嗤笑一聲，眼底怒火更盛，往前逼了半步，死死盯住孫老闆，「你少跟我裝糊塗！你真心要賣我這些破爛？鎮上擺攤賣磁帶、賣貼紙的一抓一大把，不值錢、沒門檻，誰都能進貨！根本輪不到我！」
他胸口堵得發悶，積壓多日的疑惑和憋屈徹底爆發，字字清亮戳破真相：「你從一開始算計的就不是我的貨，是我這個人！」
二喜眼神銳利又憤懣，語氣帶著濃濃的懊悔：「整條街誰不知道？我常年在街口擺攤，專做學生生意，鎮上的孩子都認我、信我！你這遊戲廳以前名聲太臭，是全鎮家長眼裡的壞地方，孩子想來玩都只能偷偷摸摸，根本不敢正大光明進門！」
「是我天天守在這裡，是我的這些學生貨、我的人氣，硬生生幫你把這爛名聲洗白了！」二喜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微微發顫，「現在好了！所有人都以為這裡是正經賣文具百貨的小店，家長放下戒備，再也不攔著孩子！這幫孩子挑完貼紙磁帶，轉頭就坐下來給你投幣玩遊戲！」
「我累死累活，起早貪黑賣幾毛錢的零碎，賺點微薄辛苦錢！結果所有大頭紅利、所有客流人氣，全餵給你的遊戲機了！」
孫老闆一言不發，一臉的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