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還沒辦完,你不能衝動!警察同志都來了,你讓他們先調查!」
劉德福被周德茂攔著,手裡的菜刀舉起來又放下,放下又舉起來。
最後他一屁股坐在院子中間的石板上,雙手捂著臉,哭了起來。
馬小帥看了劉德福一眼,沒說什麼,跟著秦剛和朱婉往後院走。
後院和前院之間隔著一道矮牆,矮牆上開了一個月亮門,門框是用青磚砌的,上面爬滿枯藤。
穿過月亮門,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混著豬圈裡特有的糞臭味,熏得人胃裡翻江倒海。
豬圈不大,用紅磚砌的,一米來高的圍牆,裡面鋪著稻草和玉米秸。
豬圈的柵欄門敞開著,門板上沾著暗紅色的血跡,已經幹了,變成黑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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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躺著一個人。
確切地說,是一具屍體。
劉德貴。
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棉襖,棉襖的扣子崩開了好幾顆,露出裡面的灰色秋衣。
秋衣被撕爛了好幾處,從裂口處能看到裡面青紫色的皮膚。
棉褲的褲腰被扯到了大腿根,兩條腿上全是咬痕,有的地方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頭。
劉德貴臉朝著天。
那張臉已經沒法看了。
鼻子被咬掉了,只剩下兩個黑洞洞的鼻孔。
嘴唇不見了,露出牙齒和暗紅色的牙床。
右眼被什麼東西剜走了,只剩下一個血窟窿,左眼半睜著,瞳孔散開,裡面凝固著死前最後的驚恐。
最觸目驚心的是喉嚨。
喉嚨被什麼東西咬穿了,氣管和食管從裂口處翻了出來,暗紅色的,黏糊糊的,上面沾著稻草和泥土。
脖子周圍的泥土被血浸透了,黑紅黑紅的一大片,已經凝固成了硬塊。
馬小帥站在月亮門門口,目光落在劉德貴身上,胃裡猛地翻了個個兒。
他見過血。
在長白山深處,他親手打死一頭熊瞎子,熊血濺了他一臉一身。
後來在黑市附近跟那九個劫匪搏鬥,胳膊上挨了一弩箭,血順著手指往下滴。
他甚至親手分割過那頭熊,開膛破肚,把內臟一件一件取出來。
可那是動物的血。
動物的內臟。
跟人的完全不一樣。
人的屍體,尤其是死得這麼慘的屍體,對視覺和心理的衝擊力,是任何動物都無法比擬的。
馬小帥深吸一口氣,把胃裡那股翻湧壓了下去。
他看了秦剛一眼,秦剛的臉色也不好看,嘴唇有些發白,但還能撐住。
畢竟幹了這麼多年警察,什麼場面沒見過?
雖然河灣坉這種小地方出人命案的概率不高,但秦剛在部隊的時候參加過戰鬥,見過更慘烈的場面。
朱婉就不行了。
她站在馬小帥旁邊,目光落在劉德貴身上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樣。
臉刷地白了,唇哆嗦著,瞳孔猛地一縮,膝蓋一軟,整個人就往地上倒。
馬小帥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朱警官,沒事吧?」
朱婉的身體在發抖。
她使勁咽了一口唾沫,把涌到嗓子眼的東西咽回去,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
然後一把甩開馬小帥的手。
「我沒事。不用扶我。」
馬小帥收回手,沒說什麼。
朱婉站穩了,從腰間掏出一雙白手套戴上,蹲下來,開始拍照。
秦剛也蹲下來,和朱婉一起勘查現場。
法醫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姓孫,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提著一個銀色的金屬箱,蹲在劉德貴身邊,開始檢查屍體。
「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昨天傍晚六點到八點之間。死因,頸部動脈斷裂導致失血性休克。身上有多處咬痕,集中在四肢和腹部,喉嚨這一處是致命傷。」孫法醫一邊檢查一邊記錄,「面部被嚴重損毀,右眼球缺失,左眼球還在,但已經失活。褲襠部位......」
馬小帥也注意到了。
劉德貴的褲襠部位被咬得血肉模糊,棉褲的襠部撕開了一個大口子,裡面的棉花翻了出來,上面全是暗紅色的血。那個部位......
馬小帥嘴角抽了一下。
這豬,還挺會挑地方。
孫法醫檢查完,站起來,摘下沾滿血的手套,扔進一個塑膠袋裡,對秦剛說,「初步判斷是動物襲擊致死,具體是什麼動物,還要等解剖結果。但從傷口形態來看,犬齒間距和咬合深度,確實符合豬的特徵。」
「豬?什麼樣的豬能把人咬成這樣?」
孫法醫搖了搖頭,「這就不是我能回答的了。我只負責屍檢,不負責破案。」
秦剛沒再問,轉過身,看著周德茂和劉德福。
「劉德福,你過來。」
劉德福從石板上站起來,眼睛還紅著,但已經不哭了。
他走過來,站在豬圈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又別過臉去,不忍再看。
「你哥這十頭豬,平時有沒有什麼異常?比如攻擊人、發狂、不吃食之類的?」
劉德福搖了搖頭,「沒有。我哥養豬好幾年了,從來沒出過事。那些豬雖然個頭不小,但脾氣都挺溫順的,我哥進豬圈餵食的時候,它們都是哼唧哼唧圍上來,從來不咬人。」
「那昨天呢?昨天你有沒有發現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昨天......昨天我下午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沒去我哥那邊。今天早上過來,就......就這樣了。」
秦剛又問了幾句,劉德福答不上來。
他只知道哭,只知道要殺豬,其他的什麼都不知道。
朱婉拍完照片,站起來,走到豬圈旁邊,往裡面看了一眼。
十頭豬擠在豬圈裡,有大有小,有黑有白。
最大的那頭起碼有三百斤,躺在地上,肚子一起一伏,呼嚕打得震天響。
其他的豬有的在拱地,有的在吃食,有的在睡覺,看上去跟普通的豬沒有任何區別。
「是哪頭豬咬的人?」朱婉問。
周德茂搖了搖頭,「看不出來。這些豬長的都一個樣,應該是同一批。再說了,豬又不會說話,誰知道是哪頭咬的?」
劉德福咬牙切齒,「管它是哪頭,全殺了!十頭畜生,一頭都不留!」
秦剛皺了皺眉,「殺不殺豬不是你說了算的。在案子查清楚之前,這些豬都是證物,不能隨便處理。」
劉德福還想說什麼,被周德茂拉住了。
幾個人站在豬圈門口,一籌莫展。
朱婉看了看那十頭豬,眉頭擰成了疙瘩。
馬小帥一直沒說話。
他站在旁邊,雙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裡,目光從那十頭豬身上一一掃過。
這些豬看起來確實都差不多。
一樣的體型,一樣的毛色,一樣的懶洋洋。
要想分辨出哪頭豬咬死的劉德貴,還真有點難。
亦或者,是這十頭豬,一起咬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