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米婭分開之後,范恩回到了宅邸。
夜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范恩站在宅邸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門。
走廊里很安靜。
普莉西亞正帶著貝奇和貝拉在樓梯口候著,見他進來,齊齊行了一禮。
「大人,浴缸已經備好了。」
「禮服也熨過了,掛在您臥室的衣架上。」
「安潔莉卡小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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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樓上休息,她說等您準備好了,隨時可以赴宴。」
「嗯。」
范恩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徑直上了樓。
洗過澡後,他換上了之前在落雪堡謁見國王時的那套華貴禮服。
墨黑色的面料上繡著奧古斯特家的金色獅紋,袖口和領口都鑲著暗金色的滾邊。
貝奇和貝拉還為范恩準備好了紫羅蘭的胸花。
宅邸的小餐廳在走廊盡頭。
平時范恩很少使用那裡,更多是在書房隨便對付幾口,或者和夥伴們去中央食堂用餐。
但今天不同。
燭光晚餐,必須有燭光晚餐的樣子。
他推開門,看見普莉西亞帶著布麗吉特正在做最後的布置。
壁爐里的火燒得正旺,將整間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那張平時他很少用的長桌兩側,此刻只擺了兩把椅子,遙遙相對。
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中央擺著一束新鮮的百合和紫羅蘭,幾盞銀燭台上插著紅色的蠟燭。
餐具都是選用成套的,印有家族紋章的銀質刀叉和骨瓷盤。
上面還用心地撒著幾片玫瑰花瓣。
最後在餐廳里噴上香水,使得整間屋子瀰漫著浪漫的氣息。
「大人,一切都備好了。」普莉西亞退到門邊。
「嗯,去請安潔莉卡小姐吧。」
「遵命。」
普莉西亞行了一禮,帶著布麗吉特退了出去。
……
安潔莉卡出場時,換了一套新的晚宴禮服。
與她初到艾斯特爾時那套彰顯雷米迪亞家族顏色的鴉青色不同,這次是一件露肩的黑色禮裙,襯得她肌膚瑩白勝雪。
她的頭髮沒有挽成那種規整的貴族髮髻,而是半散在肩後,只在鬢邊別了一枚珍珠髮夾。
范恩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相同色系的禮服,還是我喜好的款式,絕不可能是巧合。」
「而且她還是抱著梅菲斯特來的。」
那隻灰藍色的貓把腦袋擱在安潔莉卡的肩窩裡,尾巴悠閒地繞過她的手肘,一副完全不打算下來的模樣。
范恩搖了搖頭。
看樣子,這隻傲慢的貓僅僅三天就被俘虜了。
「叛徒。」
范恩走上前來,伸手在梅菲斯特的鼻尖上輕輕敲了一下。
表面上是在對著梅菲斯特說教,實則是在警告安潔莉卡要適可而止,這麼明目張胆地挑釁,可不妥當。
安潔莉卡掩嘴輕笑,順勢將梅菲斯特交還給了范恩。
「真的很抱歉,范恩大人,但它實在是太黏我了。」
「這種事兒用不著道歉,它已經被我慣壞了,你不用在意。」
范恩將梅菲斯特放在地上,命令它自己去它專屬的位置上進食,隨後轉身帶著安潔莉卡來到了餐桌前。
他拉開靠窗那把椅子的椅背,朝安潔莉卡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安潔莉卡也不推辭,緩步走到自己的位置,待范恩將椅子往前推了推之後,便整理好衣裙坐了下來。
這些餐桌禮儀養母曾經逼著范恩學了好久,此刻也算終於派上了用場。
他先替安潔莉卡攤開餐巾,輕輕為她鋪在膝頭。
又為她斟上第一杯蜂蜜果酒,這才回到自己的座位落座。
范恩伸出雙手拍了兩下,隨後餐廳的門被打開,普莉西亞等一眾女僕便推著餐車走了進來。
接下來便是用餐時間。
前菜是白煮孔雀肉片配椒鹽司康,肉片切得薄而均勻,司康烤得金黃酥脆。
兩人拿起刀叉,開始用餐。
最開始的話題是溫和的、得體的、不痛不癢的。
內容多是安潔莉卡從王都來到艾斯特爾一路上的見聞,以及她對凜風領和艾斯特爾的印象。
湯是大麥牛肉濃湯。
普莉西亞再次推車進來,撤走前菜的盤子,換上兩隻深口湯碗。
湯很濃,牛肉燉得酥爛,大麥粒在湯中吸飽了汁水,每一口都帶著醇厚的肉香。
安潔莉卡喝了兩口,放下湯匙。
「范恩大人,您師從何處?」她忽然問。
范恩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安潔莉卡小姐是指哪一方面呢?」
「當然是范恩大人的學識,自從見過伊格納修斯殿下的作業之後,我就對范恩你的博學感到佩服。」
「啊,那些都是自學的。」
「自學?」安潔莉卡的語氣里沒有質疑,只有好奇,「那可不是一般自學能掌握的深度。」
「我少年時候在落雪堡的圖書館裡待了整整一年。」
「能看的書都看了,能學的也都學了。」
這些事凜風領的人幾乎都知道,范恩也沒必要隱瞞。
「一年?」
「嗯,一年。」范恩說,「那一年,我幾乎沒有出過圖書館的門。」
安潔莉卡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我也很喜歡讀書,曾經在王都的圖書館裡待了兩年。」她的聲音輕柔了一些,像是找到了知己,「不過不是一口氣待的,是斷斷續續的。家裡管的嚴,每次最多待三五天就要回去。」
這些話是故意說給范恩聽的。
相似的經歷,相似的過去,甚至是相似的愛好,這是她遞給范恩的善意的鑰匙,看他願不願意接下。
范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安潔莉卡也笑了。
兩個人對望著,燭光在他們之間跳動。
主菜上來了。
紅酒煨牛肉和烤豬肋排。
一紅一褐,擺在同一隻大盤子裡,色澤誘人。
普莉西亞將盤子放在桌子中央,拿起公用的叉勺,先給安潔莉卡小姐分了一份,然後給自己的主人添上。
美味極了。
「范恩大人,您對這場政治聯姻有什麼想法?」
她問得很直白。不是用「您覺得」「您認為」那種委婉的說法,而是直接把問題摔在桌面上。
范恩放下刀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沒有接招,而是將問題送了回去。
「安潔莉卡小姐呢?這種婚約對女性本就是不公平的,你才是更有意見的一方才對。」
安潔莉卡沒有立刻回答。
她又切了一塊豬肋排,吃得很慢,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拖延時間。
范恩直勾勾地看著安潔莉卡的眼睛,絲毫沒有讓她躲過去的意思。
「政治上,這是必要的。」
安潔莉卡緩緩地開口了。
「大王子剛剛登基,西南方的叛亂還沒有平定。王家需要雷米迪亞家和奧古斯特家聯合起來震懾那些不安分的勢力。」
「同時,這也是向世人釋放聖教會和凜風領和解的信號。」
她說得滴水不漏。
每一條都是事實,只要是稍有政治敏感度的人,都會察覺這些內容。
這些范恩早就知道。
安潔莉卡在避重就輕地複述正確答案而已。
范恩端著酒杯,晃了幾下,等待對方繼續。
「剛剛說的是對外。」
「對內,國王怕是想利用雷米迪亞家來制衡你們奧古斯特家。」
「因為您的崛起,讓國王感受到了危險。」
「伊格納修斯殿下被安排來艾斯特爾,也是一種監視。」
「而我,作為與聖教會關係親密的雷米迪亞家族的女人,只要我嫁給了你,你就不可能忽視聖教會,自然會被鉗制。」
她又抿了一口酒,然後放下酒杯,抬起頭看著范恩。
她的眼神帶著一絲無奈。
「范恩大人,您問我的想法。我只能告訴您,我沒有選擇。」
范恩見過太多聰明人。
他知道最完美的謊言就是只說真話,把重點放在別處。
「安潔莉卡小姐,」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我看你可不是會屈服於命運的人。」
安潔莉卡的手頓了一下。
「你的學識,你的聰慧,是藏不住的。」范恩的語氣不疾不徐。
「三天時間,你和希菲莉亞成了朋友,和米婭建立了信任,也和其他人建立了良好的關係,連梅菲斯特都被您收服了。」
「你拜訪了艾斯特爾的每一個角落,記住了每一條路、每一棟建築、每一個你覺得有用的人。」
范恩慢慢地說著。
從米婭那裡獲得情報之後,范恩就感受到,安潔莉卡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向范恩釋放接近的信號。
范恩想要知道的是目的。
「你說你沒有選擇,但你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很主動,目的性也很強,這很明顯。」
安潔莉卡的目光微微閃動。
餐廳里安靜了一瞬。
壁爐里的柴火噼啪作響,燭焰微微搖晃。
安潔莉卡放下手中的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後抬起頭,直視范恩的眼睛,四目相對。
「范恩大人果然名不虛傳。」
她的聲音里沒有慌張,也沒有被看穿的窘迫,
而是終於鬆了一口氣的釋然。
「我在做功課的時候,就讀過您的很多資料,但真正見到您本人,我才知道,那些資料寫的還遠遠不夠。」
「你是在誇我?」
「我是在陳述事實。」
安潔莉卡端起酒杯,向范恩的方向伸了過去,邀請對方乾杯。
范恩也舉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
兩人各自飲了一口,放下杯子,在安潔莉卡坦白自己做了功課之後,氣氛比剛才鬆快了許多。
「我是雷米迪亞家的三女,上面還有兩個姐姐。」
「我們從小接受的教育全都是為了出嫁做準備。」
「兩個姐姐現在都已經出嫁了,一個嫁給了王都的侯爵,一個嫁給了教會的樞機卿。」
「每一樁婚姻都是父親為家族的利益,親自挑選的。」
「輪到我的時候,父親原本也是這麼打算的。」
范恩沒有接話,安靜地聽著。
「我曾經幻想過未來的夫君,王國的大貴族就那麼幾家,適齡的年輕人我都認識,沒有一個讓我感興趣的。」
她說到這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後來有一天,父親從諾頓回來,他關上門,跟大伯抱怨了一個邊境貴族家的三子整整一個小時。我恰好路過,就停下來聽了一會兒。」
范恩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您的名字。」安潔莉卡說,「父親罵您罵得很兇,但每一句罵詞裡都藏著一種……」
她想了想,找了一個詞,
「不甘心。」
「不甘心?」
「他不甘心被您算計了,父親的手段我再清楚不過,他吃癟的次數一隻手就數得過來。」
安潔莉卡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後來國王指定了這場聯姻,我就立刻產生了興趣。」
「我查了您所有的資料。」
「您的履歷,您的領地,您做過的每一件事,然後我就來了。」
安潔莉卡放下酒杯,雙手交疊在桌面上,含情脈脈地望著范恩。
「來了之後,我親眼看到了艾斯特爾。道路、屋舍、磨坊、工坊、職業交流室、學堂……還有那些領民臉上不像是裝出來的笑容。」
「這些都不是資料里能讀到的。」
「伯爵大人,你真是一個『奇特』的貴族。」
當安潔莉卡說出「奇特」這個詞語的時候,臉上寫滿了「感興趣」這三個字。
范恩被看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
主菜過後是甜點。
作為收尾,普莉西亞端上來的是艾斯特爾的特產,蜜漬乾果。
安潔莉卡嘗了一口,瞬間感受到了幸福。
今天所有的菜品都是她喜歡的類型。
「看來范恩大人真的有好好調查,果然和預想的一樣。」
「怎麼『奇特』了?你對艾斯特爾的印象如何?」范恩用手托住下巴,問出了他的好奇。
「大家都是聰明人,接下來是關鍵。」
安潔莉卡放下甜品,深吸一口氣,然後說出了實話。
「老實說,第一印象很差勁。」
「艾斯特爾的收支很不平衡,您的財政幾乎全是赤字。」
「稅收政策過於普惠,領民的負擔輕雖然是好事,但領地的財政健康更重要。」
「商業貿易全靠雨果·奧爾登等幾個商人撐場面,沒有形成體系和網絡。領地的開發資金幾乎全靠著您的『搶劫行動』支撐。」
她一開口就停不下來,像是憋了很久。
「短期看沒有問題,因為您有足夠的戰利品和外來資金撐著。但長遠看,艾斯特爾的財政結構風險極高。」
「但就是這樣一個『亞健康』的地方,發展的速度卻遠超其他任何一座城市。」
「這都是范恩大人您與眾不同的創造力留下的結果。」
「這便是『奇特』之處。」
安潔莉卡的分析引起了范恩很大的興趣。
「聽你的意思,關於這些問題,你有什麼主意嗎?」
安潔莉卡點了點頭。
「一旦外部資金斷流,稅收又撐不起開支,您就會陷入困境。」
「我的建議是:第一,調整稅收結構,免稅政策必須重新修訂,在保證領民基本負擔的前提下,增加對高收入群體的合理稅收。」
「第二,既然艾斯特爾已經從凜風領獨立出來,那麼就直接壟斷本地的特色資源,由大人您牽頭和商人合作分成。」
「第三,艾斯特爾的工匠手藝已經超出了王國的普遍水準,技術輸出也可以作為艾斯特爾的招牌,形成獨特的商業體系。」
「如果說得不對,大人您就當我是醉話。」
這當然不是醉話,這些解決方案她可以說是流暢作答,怎麼看都不是現想的。
范恩眼神恍惚了一下,立刻就察覺出了不對勁。
安潔莉卡沒有漏掉這一細節,擅長擺弄人心的她從進入餐廳開始,就一直在引導著范恩的對話,為的就是在最後展示自己的才能。
她想要的不是一場婚姻,而是一個能施展拳腳的舞台。
「若是范恩大人的話,應該已經明白我的暗示了吧……」
「你說得很好。」
范恩拿起酒瓶,給安潔莉卡的空杯又斟了半杯,也給自己倒了半杯。
他很驚喜,能從這個世界的本地人身上聽到這番話。
安潔莉卡對內政的聰慧程度,或許是這個貴族世界的天花板了,甚至要比范恩這個「半桶水」厲害得多。
「多謝范恩大人誇獎。」
「范恩大人,您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人。」
「哦?」
「您的很多想法,不屬於這個世界。」
她抬起頭,看著范恩的眼睛。
「職業交流室、知識付費、全民教育、成本公示……這些東西在王都的貴族學院裡都沒有人提過。您是怎麼想到的?」
「多讀書。」
「書讀多了,自然會有想法。」
一本正經的回答完之後,范恩叉起一塊兒果乾,送到嘴邊吃了下去。
他總不能說是從前世抄來的吧……
安潔莉卡看著他,但沒有追問,眼神里透露著一種默契。
「我知道你不願意說,但我理解。」
「我自以為讀了很多書。」安潔莉卡說道,「但您想出來的那些東西,我想不出來。」
「安潔莉卡小姐不必如此自謙。」
范恩放下酒杯。
經過多輪的試探和交流,他們二人之間的距離也拉近了許多。
最關鍵的,范恩排除了安潔莉卡是王室或聖教會傀儡的可能性。
她聰明過了頭。
這種聰明是王室和聖教會「不允許的」,就像范恩他自己一樣。
「我承認在之前對你做了些深入調查,」他的聲音也變得認真起來,「我為我的不禮貌道歉,但你也是一樣,對吧。」
安潔莉卡點了點頭,承認了范恩的說法。
「既然大家都是聰明人,我認為有些話直說就好。」
「你對艾斯特爾的內政感興趣嗎?」
安潔莉卡的眼睛亮了。
「好!范恩大人終於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