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曰:
寧國公主,朕之愛女,淑慎溫恭,秉性端方。天德軍節度使、武威郡公、冠軍大將軍郭威,勛著社稷,功在朝野。今擇吉日,以寧國公主下嫁郭威,賜婚成禮,永結秦晉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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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禮部依制操辦,欽此。
至德元載,七月。
……
三日後。
靈武城的夜裡難得熱鬧了一回。
新房設在郭威新遷的宅邸。
兩進的院落,門口掛了紅綢,院裡擺了幾桌酒席。
杜甫與其親信領著神策軍的老卒全來了,郭曜代表朔方軍送了賀禮。
建寧王不消多說,政治分歧歸政治分歧,私底下還是至交好友。就連廣平王都派人送了一壇好酒。
鬧到亥時,郭威被一幫糙漢子推推搡搡地送進了新房。
「節帥快去!新娘子等急了!」
「今夜定要生個大胖小子!」
「要是生了閨女,某可不答應!」
郭威被推進門,身後一陣鬨笑。
他關上門,喧囂隔在了外面。
屋裡安靜了。
他靠在門板上,長長吐了口氣。
李亨嘴裡說的「一切從簡」,跟他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他以為從簡就是簽個婚書蓋個印就完了,結果禮部還是整了一套流程,雖然縮減了大半,但該走的禮一個沒少。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合卺飲酒。
折騰了大半天,比打一仗還累。
正喘著氣,門外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有人在聽牆根。
郭威猛地拉開門。
杜大詩人貼在門板上,半個身子還保持著側耳傾聽的姿勢,臉上的表情在被抓現行的一瞬間凝固了。
他身後擠著七八個神策軍的漢子,一個推一個,擠成一團。
四目相對。
「老杜。」
「……節帥。」
杜甫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兩下。
他猛地回頭瞪了身後推搡他的人一眼,那幫人嘻嘻哈哈朝後縮。
杜甫轉過頭,乾咳一聲,雙手背在身後,仰頭望月,緩緩吟道。
「舉頭望明月……」
轉身,以一種極為從容的步伐跑了。
郭威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無語了好一會兒。
他把門口那幫人轟走,回到屋裡,插上門閂,隨後轉向後堂。
婚房不大,但布置得用心。
紅燭搖曳,帳幔低垂,床上鋪著繡了鴛鴦的錦被,枕頭旁擱著一對紅棗和花生。窗台上放了一隻銅盆,裡面養著兩尾紅鯉,是寧國自己裡帶來的。
唐朝公主出嫁,以紅帕覆面,待夫君親手挑開。
帕子下面,寧國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聽見了外面的喧鬧,聽見了將士們的起鬨,聽見了杜甫那句莫名其妙的「舉頭望明月」,也聽見了郭威把人趕走的聲音。
然後聽見了腳步聲,朝她走過來。
她的手指不自覺感到緊張。
在她的印象里,郭威就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屠夫,馬嵬驛那次其滿身浴血,她和姑姑蜷縮在馬車裡,嚇得大氣不敢出一口。。
可後來,姑姑竟然真喜歡上了他。
寧國想不通。
姑姑怎麼會喜歡這種人?
但現在,這個人卻成了她的夫君。
她搶了姑姑的男人。
雖然不是她自願的,但心裡還是堵得慌。
腳步聲停了。
就在她面前。
她感覺到紅帕被輕輕挑起,從額頭慢慢滑落下來。
燭光涌了進來。
她下意識抬起頭。
郭威站在面前,手裡捏著一根秤桿,秤桿的尾端挑著她的紅帕。
他看見了她的臉。
二八年華,鵝蛋臉,柳葉眉,一雙杏眼在燭光下又亮又濕,帶著明顯的緊張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
嘴唇抿得緊緊的,下巴微微揚著,哪怕害怕,也不肯低頭。
很好看。
像一顆沒熟透的杏子,青澀的,但透著光。
郭威把秤桿放在一旁,坐在她身旁。
寧國的身子繃得很緊。
「你緊張?」
寧國咬著嘴唇,沒說話。
「某又不吃人。」郭威笑了一下,「某在戰場上砍人確實不眨眼,但回了家還是正常人。」
寧國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趕緊移開。
「你……你不要以為我怕你。」
「哦。」
「我才不怕你。」
「嗯。」
「真的不怕。」
「某信了。」
片刻鬥嘴,讓寧國稍微輕鬆了點。
這個人跟她想像中的不一樣。
她以為他會很兇,會很粗魯,會跟軍營里那些糙漢子一樣滿嘴跑馬。
但他坐在那裡,語氣還算溫和,不像老宮女講的那種粗暴如虎的男人。
也許……也許姑姑喜歡他,不是沒有道理的。
「以後有什麼事你儘管說。」郭威很隨意,「某脾氣還行,不打女人。」
寧國的嘴角動了一下,差點笑出來。
她趕緊繃住。
這時候笑出來太丟人了。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吼聲,那幫趕不走的糙漢子又圍回來了。
「節帥速速辦事!!!」
「今夜不辦事,明日不許出門!」
「某給節帥數到十!一!二!三……」
寧國的臉瞬間燒成了一片紅,從耳朵尖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她低下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你……你把蠟燭吹了。」
郭威看了她一眼。
燭光映著她通紅的臉,睫毛在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細細地顫。
他俯身,吹滅了蠟燭。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在錦被上落了一層銀霜。
帳幔垂落。
紅綢輕晃。
外面的起鬨聲漸漸小了。
然後是一聲很輕很輕的嚶嚀。
「疼。」
……
月色如水。
叮。
又一聲刺耳的破音。
萬春公主坐在廊下,膝上橫著一把琴。
她的手指撥著弦,彈的是《霓裳羽衣曲》,這首曲子她從小彈到大,很熟練,可今夜卻是屢次犯錯。
李隆基坐在旁邊的石凳上,手杖橫在膝頭,看著女兒。
「這已經是你第十次彈錯了。」
萬春沒有抬頭,指尖仍擱在弦上。
李隆基嘆了口氣。
「是阿耶害了你。」
萬春的手指微微一顫。
「如果真不舍,阿耶去找皇帝說情……」
「不用。」
萬春驀然回頭,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月光照的。
「不舍歸不舍。但我不能違背倫理,去跟寧國搶男人。」
「寧國是我的侄女。她嫁了,那就是她的夫君,我再怎麼樣,也不能做這種事。」
李隆基看著女兒,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
大唐皇室的倫理從來就不是鐵板一塊。
巢王妃楊氏入了太宗皇帝的後宮,武才人先嫁太宗後嫁高宗,就連他自己的楊貴妃,原本也是壽王的妃子。
女人給自己找個靠山,並非什麼不可原諒的大事。
世俗的眼光,在皇家的圍牆裡,從來就不值幾個錢。
但他最終什麼都沒說。
「隨你吧。」
他閉上眼。
萬春轉回頭,重新把手指放在弦上。
這一次,她沒有彈錯。
《霓裳羽衣曲》的旋律在月色中流淌開來……
那座掛著紅綢的院子裡,帳幔輕晃,新房裡傳出壓抑而細碎的聲響。
這邊是琴聲。
那邊是呢喃。
同一輪月亮,兩個女人,兩種滋味。
次日。
清晨的陽光從窗欞里照進來,落在錦被上。
寧國醒了。
她動了一下,輕輕嘶了一聲,隨即紅了臉。
偏頭一看,身旁的人已經起了,正坐在窗前系腰帶。
她看著他的背影,寬肩窄腰,肩胛骨上有兩道青紫色的舊傷疤,像兩條蜈蚣。
他好像感覺到了她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
「醒了?」
寧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張臉,只露出兩隻眼睛。
「嗯。」
聲音悶悶的。
跟昨天那個挺著下巴說「我才不怕你」的小姑娘判若兩人。
郭威笑了一下,把外袍扔給她。
「穿好衣裳,今天要進宮拜見陛下和淑妃。」
寧國接過衣裳,抱在懷裡,縮在被子裡不肯出來。
「你……你先出去。」
「某是你夫君。」
「出去!」
郭威搖了搖頭,出了內室。
半柱香後,寧國走了出來。
她換了一身石榴紅的窄袖衫裙,頭髮梳成了已婚婦人的髮髻,銀簪換成了金釵,臉上薄施脂粉,蓋住了眼下的青黑。
昨天還是個小姑娘。
今天就是少婦了。
模樣沒變多少,但眉眼間多了一絲說不出來的東西,像是一朵花在一夜之間開了,花瓣還帶著露水。
郭威在門口等著,見她出來,朝她伸出手。
寧國猶豫了一下,把手放了上去,手指冰涼。
……
李亨今日難得沒有板著臉。
看見郭威和寧國攜手進來,他臉上露出了笑。
張淑妃抱著皇子侗坐在一旁,笑得更燦爛。
兩人行禮。
「女婿免禮。」李亨抬手虛扶,上下打量了郭威一眼,「氣色不錯。」
郭威臉上堆著笑,沒接這話。
寧國的耳朵又紅了。
李亨笑了笑,朝內侍招手。
內侍捧上來一個木匣和一卷帛。
「賜駙馬金魚袋一隻,紫袍一領。日後朝會著此袍入朝。」
金魚袋和紫袍,三品以上大員的標配。郭威之前的品級夠了但沒有這兩樣東西,如今算是補齊了行頭。
「另賜寧國公主食邑三百戶,絹五百匹。」
寧國拉著郭威一起謝恩。
張淑妃在一旁抱著孩子笑道:「阿弟,好好待寧國。她雖是公主,但性子直,不會彎彎繞繞。你可不許欺負她。」
「阿姊放心,某連戰場上的敵人都不欺負,怎會欺負自家娘子。」
寧國又紅了臉,用力掐了一下郭威的手心。
郭威面不改色地收回手。
堂中氣氛融洽。
李亨正要說什麼,堂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一切。
幾個傳令兵先後跪在堂外,高呼:
「陛下!天德軍急報!」
「陛下!河東急報!」
「陛下!河北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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