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還有)
堂中。
百官列班。
李亨背後多了一道帘子,隔著薄紗,隱約能看見一個女子的輪廓端坐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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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眾人神色不一,心下嘀咕,難道下一個武、韋?
不過,沒人多管閒事。
李亨坐在御座上,環視百官,語氣平和。
「淑妃張氏,自行在北上以來,操持內務,縫補軍衣,不辭辛勞。百姓贊其賢德,將士感其恩義,朕深以為慰。」
他頓了頓。
「另,淑妃已與武威郡公郭威義結姊弟,情同手足,朕聞之甚喜,特此告知諸位。」
這句話落地,堂中的空氣微微變了。
房琯站在文官前列,臉上的笑容慢慢凝住了。
張淑妃與郭威結為姊弟。
這意味著郭威從一個部曲出身的匹夫,一躍成了皇帝的大舅子。
不,不對。
張淑妃還不是皇后。
但那道帘子掛在那裡,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房琯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廣平王李俶。
李俶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回看了房琯一眼。
建寧王李倓聽到「義結姊弟」四個字的時候,渾身一震。
他扭頭看了郭威一眼。
郭威面色如常。
李倓的眉頭擰了起來,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出聲。
郭子儀閉著眼,像是沒聽見。
李亨繼續。
「神策軍自新平組建以來,護駕有功,守城有功,征討有功。然禁軍之制不可久懸於外,當歸中樞直轄。」
「朕決意廢黜神策軍節度使一職,改制為左右神策軍。」
堂中一靜。
房琯暗喜,但隨著李亨接下的話,笑容又僵住了。
「左神策軍大將軍,由武威郡公郭威遙領。」
「右神策軍大將軍,由內侍監李輔國遙領。」
「設護軍中尉,由朔方軍將領郭曜出任。」
這三道任命念完,堂中安靜了一瞬,然後嗡的一聲議論開了。
李輔國?讓一個宦官領軍銜?!
大唐立國百餘年,從未有過宦官領軍。
幾個老臣的臉色變了,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但看見李亨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李輔國站在御座側旁,弓著腰,面帶微笑,似乎對滿堂驚詫渾不在意。
但他的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右神策軍大將軍。
虛職不虛。
禁軍從此多了一個宦官的名字。
這扇門一旦打開,就再也關不上了。
晚唐三亂,宦官亂政,從這一刻起,正式登上歷史舞台。
李亨繼續說。
「神策軍中護軍,由李黑水、周九出任。」
「神策軍判官,由韋應物、仆固瑒(仆顧懷恩次子)出任。」
「自各軍精銳中遴選優秀將士,充入神策軍,擴編為天子親衛。」
一道道任命念下來,堂中的氣氛越來越微妙。
李黑水、周九、韋應物是郭威的人。
但郭曜、仆固瑒是朔方軍的人。
李輔國是張淑妃的人。
左右神策軍里,三股力量攪在一起,誰都不能獨大,誰都離不開誰。
李亨深刻吸取了安祿山反叛的教訓。
郭子儀睜開了眼。
他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恢復了平靜,繼續假寐。
接著,李亨的語氣加重了幾分。
「另設天德軍節度使。以武威郡公郭威轉任天德軍節度使,領天德軍兵馬,駐防朔方北線。」
「神策軍判官杜甫,轉任天德軍判官。」
「神策軍鄭三,升任天德軍兵馬使。」
一道道旨意念出來,站在武將序列中的神策軍將領們面色各異。
鄭三的嘴角不自覺地咧開,他一個陌刀手出身的校尉,如今是一鎮的兵馬使了。
杜甫聽到自己的名字時手裡的笏板差點掉了。
他下意識看了郭威一眼。
郭威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不顯山不露水的一個點頭,但杜甫的眼眶濕了。
從復歸行在,到新平守城差點死掉,到靈武城裡被人白眼。
一路走來,節帥從未虧待過他,便是轉任也帶著他。
老杜是真好用,正直、聽話、做事一絲不苟,偶爾還能寫詩助個興,郭威不喜歡都難。
封賞事畢。
堂中重新安靜下來。
李亨正要說下一件事,郭威出列了。
「陛下,臣有本奏。」
「准。」
「淑妃娘娘賢德著於天下,縫衣補甲,心繫社稷。臣以為,當冊立淑妃為皇后,以安天下人心。」
一句話,堂中又炸了。
帘子後面的張淑妃目光微閃,阿弟真給力。
房琯第一個站了出來。
「陛下,臣以為不可。」
他朝高台上深深一拜。
「立後乃國之大事,當擇天下之望,廣詢百官之議,不可倉促而行。
況且當今天下未定,兩京未復,陛下當以社稷為重,不宜因後宮之事分心。待平叛大功告成,再行冊後之典,方合禮法。」
話說得冠冕堂皇。
但在場的人都明白核心原因只有一個。
張淑妃一旦當了皇后,她的兒子就是嫡子,廣平王的太子之路憑空多出一個變數。
房琯身後,但新補上來的幾個官員紛紛附議,站在了房琯一邊。
就在此時,另一個聲音響了。
「臣有本啟奏。」
建寧王李倓出列。
堂中一靜。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的目光掃過那道帘子,洪聲質問:「今日百官議事,御座之後多了一道帘子。臣斗膽請問陛下,這道帘子是何意?」
李亨的臉色沉了下來。
李倓不等他回答,繼續說,「本朝武后臨朝,幾乎傾覆社稷。韋後亂政,毒殺中宗。前車之鑑猶在昨日,陛下不可不察。」
「臣不反對立後,但後宮不得干政,乃太宗皇帝定下的鐵律。帘子一掛,天下人會怎麼看?」
滿堂噤聲。
郭威眉頭微微皺起。
他看了李倓一眼,又看了眼帘子後面那道隱約的身影。
他跟建寧王交好,這事滿朝皆知。
如今建寧王當眾反對張淑妃垂簾,而他方才剛替張淑妃請立皇后。
一個替她說話,一個反對她。
這算什麼事?
帘子後面,張淑妃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了。
聲音柔和,帶著幾分委屈。
「三郎所言極是,妾身不該坐在這裡。」
她站起身。
「妾身本就無心政事,是陛下體恤妾身,讓妾身放下針線,來此歇息,既然諸公不喜,妾身撤走便是。」
她朝帘子後面的宮婢擺了擺手。
帘子被撤了下來。
張淑妃朝李亨福了一禮,轉身走了。
但李亨的臉色已經黑到了極點。
張淑妃垂簾是他自己安排的,他只是想讓張淑妃多休息會,不要過度操勞,以免累壞自己,並非讓她參政。
可如今卻被建寧王李倓出口嘲諷,還好淑妃識大體,未曾當朝吵鬧,否則他這個皇帝的臉該往哪兒擱?
「散朝。」
李亨的聲音很冷。
「郭威留下。」
……
堂中只剩君臣二人。
李亨的臉色緩了些,但眉宇間的陰沉還在。
「郭卿,朕欲以寧國公主下嫁於你,卿意下如何?」
寧國公主?
不是萬春公主嗎?
郭威眉頭微皺,但隨即明白了。
萬春是太上皇的女兒,娶了萬春,他就跟太上皇綁在一起了。對皇帝而言,李亨決不允許太上皇與武將有任何瓜葛。
娶了寧國,他就是李亨的女婿,紐帶捆在李亨手裡。
對郭威來說,萬春也好寧國也好,其實區別不大。
反正都無感情,他只想儘快上任天德軍,手裡有了兵有了地盤,比娶十個公主都管用。
只要能打消李亨的猜疑,尚公主就尚公主,咱老郭勉為其難。
但他還是問了一句。
「陛下,寧國公主論輩分是臣的侄女輩,淑妃娘娘既與臣義結姊弟,寧國便是臣的外甥女,如此婚配,輩分上是否……」
「無妨。」李亨擺手,「義結姊弟非血親,不涉宗法,親上加親,更顯親厚。」
話已至此,郭威不在糾結,拱手道:「臣謝陛下賜婚。」
「三日後成婚,一切從簡。」李亨站起身,語氣里多了幾分柔和,「待收復長安後,朕再為你二人補辦盛大婚典。」
郭威再次謝恩。
出了政事堂,他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
終於可以遠離中樞了。
正常官員都想入中樞,唯有他一心想外放,真是人各有志。
回軍營的途中,被建寧王攔住去路。
李倓的臉色不太好看,顯然是在這裡等了有一會兒了。
他看見郭威,上來就是劈頭蓋臉的質問。
「郭兄,你為何要與後宮勾結?」
「歷來勾結後宮者,哪個有好下場?」
李倓苦口婆心,「則天太后時的宰相裴炎、以及剛被郭兄斬殺的楊國忠,教訓歷歷在目,兄當引以為戒啊。」
「郭兄,你不是楊國忠。你是打仗的人,靠軍功吃飯,何苦趟這獨木橋?」
倘若李倓讀過杜牧的《阿房宮賦》,他定會對「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產生共鳴。
但黨爭這種事,從來不以個人意志而轉移。
郭威亦是如此,倘若彼時他拒絕站隊張淑妃,那他的下場極有可能步楊國忠的後塵,因為他目前的實力,難與張淑妃、李輔國抗衡。
要知道李亨可是連自己兒子都敢鴆殺的皇帝,其之薄情、殘忍,不亞於李隆基。
相反,只要搭上這兩人,那他的前途可以說一片光明。
郭威沉默了片刻,道:
「大王說的這些,某都明白。」
「但大王想過沒有?就算某不主動去找淑妃,滿朝文武也會把某歸於後黨。」
李倓皺眉。
「某曾是張家的部曲,這個出身是改不掉的。
不管某願不願意,在朝臣眼裡某就是後黨。某跟淑妃撇清了關係,該恨某的人照樣恨。不如做個順水人情,至少換些實在的東西。」
李倓的嘴張了張,一時竟無言以對。
他知道郭威說的是事實。
出身就是原罪,不管郭威怎麼做,朝臣都會把他劃到張淑妃那邊。
但他還是不能接受。
「郭兄,後宮干政,歷朝都是大忌,不要跟張淑妃走得太近,免得遺禍將來」
「大王,你我相交一場,某也說句肺腑之言,莫與淑妃作對,你鬥不過她。」
建寧王是當下為數不多真心與他相交的人,郭威實在不願建寧王慘死張淑妃之手。
「淑妃如今得寵,他日必入中宮。大王今日當眾羞辱,已經得罪了她,再往下走,只會越來越險。」
李倓沉默了很久,神情堅定:「我就算死,也絕不允許出下一個武則天、韋後。」
他說完,轉身走了。
郭威站在巷口,望著他的背影,挺拔、決絕、毫不遲疑。
跟歷史書里寫的一模一樣。
郭威站了很久。
風從北面吹過來,靈武的風總是帶著沙子。
他眯了眯眼,繼續向軍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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