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以壽王的名義

  (下午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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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奔走在回營的路上,攥著金子的手還在抖。

  他回頭看了一眼,確認郭威的人沒有跟著,才加快了腳步。

  但他沒有回自己的營帳。

  他拐了個彎,朝中軍大帳的方向走去。

  片刻後,他出現在駱奉先面前。

  「駱兄,出大事了。」

  馬奔把方才帳中發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倒了出來。

  金銀、白布、血書、橫肉校尉的人頭,一個細節都沒漏。

  駱奉先的臉色越聽越難看。

  「你跟我來。」

  他拽起馬奔,疾步朝中軍大帳走去。

  ……

  中軍大帳。

  燈火昏黃。

  陳玄禮坐在帥案後面,老眼半闔,像一尊石像。

  帳中坐著七八個左廂校尉,正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大將軍,那個郭威太不像話了。

  兵變是他挑的頭,大將軍差點被他連累,如今他倒好,抱著太子的大腿耀武揚威,把大將軍當空氣。」

  「何止是不像話。」另一個人冷笑,

  「他今天拉宰相的糧車,打太子的旗號施粥,又招兵又買馬,這是要幹什麼?分明是想跟大將軍對著幹!」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年長些的校尉猶豫道,

  「郭威施粥賑民,這事做的對。外面那些百姓確實餓得不行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餓死。」

  「他做得對不對是一回事,把大將軍放在什麼位置是另一回事!」

  先前那人拍案道,「他眼裡還有沒有大將軍?還有沒有龍武衛?」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激動,但歸根結底,怨氣之下藏著的是同一樣東西。

  嫉妒。

  郭威不過是個校尉,跟他們一樣的校尉,甚至不如他們。

  憑什麼他抱上了太子的大腿,一步登天,他們就只能窩在這裡喝涼水?

  陳玄禮始終沒有說話。

  他就那麼坐著,聽著,一雙渾濁的老眼偶爾眨一下,像一潭死水。

  帳簾忽然掀開。

  駱奉先帶著馬奔大步走入,臉色鐵青。

  「大將軍。」

  駱奉先沒有寒暄,直接將馬奔推到帳中央。

  「你把方才的事,再說一遍。」

  馬奔撲通跪下,哆哆嗦嗦地把郭威收買右廂校尉的經過又複述了一遍。

  帳中先是死寂。

  然後炸了。

  「反了他了!」一個校尉猛地拔刀。

  「右廂的人也是龍武衛的兵,他一個校尉憑什麼收買?」

  「大將軍,不能再等了!此人野心昭然若揭,再不動手,龍武衛就要姓郭了!」

  「請大將軍下令,捕殺郭威!」

  「對!殺了他!」

  帳中群情激憤,刀光閃爍。

  陳玄禮終於睜開了眼。

  他看了一圈帳中這些紅了眼的部下,緩緩開口。

  「然後呢?」

  眾人一愣。

  「殺了郭威,然後呢?」陳玄禮的聲音很平。

  「太子會怎麼看?太子會覺得老夫在謀反!他入繼大統後,你們心心念念富貴還會有嗎?」

  帳中安靜了。

  「更何況,」陳玄禮的目光落在驛館的方向,「聖人還在他手裡。」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大半火氣。

  對。

  李黑水帶著一百人看守驛館。

  動了郭威,那邊會怎樣?

  「大將軍。」駱奉先走到帥案前,壓低聲音,「末將知道大將軍的顧慮。但末將不得不說一句。」

  他盯著陳玄禮的眼睛,一字一頓。

  「郭威和太子,絕對不會放過大將軍。」

  陳玄禮的手指在帥案上頓了一下。

  「今日他收買右廂,明日他就會收買左廂。等他把龍武衛全部吞下,大將軍還有什麼用?」

  駱奉先的聲音更低了。

  「太子不動大將軍,是因為大將軍手裡有兵。一旦兵沒了,大將軍就是第二個楊國忠。」

  帳中死一般的寂靜。

  陳玄禮的手指在帥案上一下一下地叩著,節奏很慢,很沉。

  「聖人在驛館裡,有多少人看守?」

  駱奉先心頭一跳,知道大將軍終於鬆口了。

  「約一百人,領頭的是周九。」

  「一百人。」陳玄禮重複了一遍,閉上了眼。

  帳中沒有人再說話。

  所有人都在等他做決定。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親衛掀簾進來:「大將軍,韋相公子求見。」

  陳玄禮睜開眼,與駱奉先對視一眼。

  「請進來。」

  韋諤快步入帳,拱手便拜:「大將軍,韋相遣下官來問,大將軍可還記得聖人的恩德?」

  陳玄禮聽出了韋諤話中的意思,道:「自然不敢忘。」

  韋諤又問:「而今聖人遭逆賊囚禁,大將軍手握天子近衛,何不為國效力,排除聖人憂患?」

  「這是你的意思,還是韋見素的意思?」

  陳玄禮眯起眼。

  如被猛虎凝視,韋諤心頭髮緊,汗流浹背,若是阿耶判斷失誤,那他今晚就走不出這裡。

  「自、自然是韋相的意思。」韋諤勉強應答。

  什麼世家公子,膽量還不如郭威。

  瞧著韋諤這幅慫樣,陳玄禮不免想起了那個校尉,可雙方以已成仇寇。

  「韋見素想救聖人,為何不自己來見老夫?」

  「韋相去見壽王了。」

  「壽王?!」

  陳玄禮驚了,他沒想韋見素竟然想扶壽王上位。

  但細想之下,他又不得不佩服韋見素的決斷。

  開元二十六年,前太子被廢,李林甫多次勸聖人立壽王李瑁為太子,但最終以李亨忠厚年長成功入主東宮。

  陳玄禮沉默了很久。

  廢太子,立壽王。

  這步棋下得夠險。

  但不是沒有道理。

  太子逼宮篡位,已失人臣之道。

  聖人春秋雖高,畢竟仍是大唐天子,一日未禪讓,皇位便一日是他的。

  而壽王李瑁,是聖人的親兒子,又因貴妃之事對太子滿腔怨恨,天然就是反太子的旗幟。

  以他的名義,調兵救駕,在合適不過。

  幾名校尉互相對視,又都掃了眼韋諤,幾乎同一時間,皆叩拜:

  「聖人待大將軍、待龍武衛恩重如山,如今無故早逆賊囚禁,此人神共憤,吾等皆願隨大將軍殊死搏殺,以全成仁之志。」

  「請大將軍下令!」

  陳玄禮看了一眼帳中殺氣騰騰的部下,忽然感到心力憔悴,誅殺楊國忠如此逼迫,誅殺郭威又是如此逼迫。

  沉默半晌。

  「罷了,遵你們的旨。」

  陳玄禮站起身,蒼老的脊背挺得筆直。

  「傳令三軍,所有人甲不離身,刀不離手,隨時待命!」

  韋諤大喜,叩首告退。

  帳簾落下,陳玄禮重新坐回帥案後面。

  七十歲了。

  為了陛下,再拼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