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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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奔走在回營的路上,攥著金子的手還在抖。
他回頭看了一眼,確認郭威的人沒有跟著,才加快了腳步。
但他沒有回自己的營帳。
他拐了個彎,朝中軍大帳的方向走去。
片刻後,他出現在駱奉先面前。
「駱兄,出大事了。」
馬奔把方才帳中發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倒了出來。
金銀、白布、血書、橫肉校尉的人頭,一個細節都沒漏。
駱奉先的臉色越聽越難看。
「你跟我來。」
他拽起馬奔,疾步朝中軍大帳走去。
……
中軍大帳。
燈火昏黃。
陳玄禮坐在帥案後面,老眼半闔,像一尊石像。
帳中坐著七八個左廂校尉,正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大將軍,那個郭威太不像話了。
兵變是他挑的頭,大將軍差點被他連累,如今他倒好,抱著太子的大腿耀武揚威,把大將軍當空氣。」
「何止是不像話。」另一個人冷笑,
「他今天拉宰相的糧車,打太子的旗號施粥,又招兵又買馬,這是要幹什麼?分明是想跟大將軍對著幹!」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年長些的校尉猶豫道,
「郭威施粥賑民,這事做的對。外面那些百姓確實餓得不行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餓死。」
「他做得對不對是一回事,把大將軍放在什麼位置是另一回事!」
先前那人拍案道,「他眼裡還有沒有大將軍?還有沒有龍武衛?」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激動,但歸根結底,怨氣之下藏著的是同一樣東西。
嫉妒。
郭威不過是個校尉,跟他們一樣的校尉,甚至不如他們。
憑什麼他抱上了太子的大腿,一步登天,他們就只能窩在這裡喝涼水?
陳玄禮始終沒有說話。
他就那麼坐著,聽著,一雙渾濁的老眼偶爾眨一下,像一潭死水。
帳簾忽然掀開。
駱奉先帶著馬奔大步走入,臉色鐵青。
「大將軍。」
駱奉先沒有寒暄,直接將馬奔推到帳中央。
「你把方才的事,再說一遍。」
馬奔撲通跪下,哆哆嗦嗦地把郭威收買右廂校尉的經過又複述了一遍。
帳中先是死寂。
然後炸了。
「反了他了!」一個校尉猛地拔刀。
「右廂的人也是龍武衛的兵,他一個校尉憑什麼收買?」
「大將軍,不能再等了!此人野心昭然若揭,再不動手,龍武衛就要姓郭了!」
「請大將軍下令,捕殺郭威!」
「對!殺了他!」
帳中群情激憤,刀光閃爍。
陳玄禮終於睜開了眼。
他看了一圈帳中這些紅了眼的部下,緩緩開口。
「然後呢?」
眾人一愣。
「殺了郭威,然後呢?」陳玄禮的聲音很平。
「太子會怎麼看?太子會覺得老夫在謀反!他入繼大統後,你們心心念念富貴還會有嗎?」
帳中安靜了。
「更何況,」陳玄禮的目光落在驛館的方向,「聖人還在他手裡。」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大半火氣。
對。
李黑水帶著一百人看守驛館。
動了郭威,那邊會怎樣?
「大將軍。」駱奉先走到帥案前,壓低聲音,「末將知道大將軍的顧慮。但末將不得不說一句。」
他盯著陳玄禮的眼睛,一字一頓。
「郭威和太子,絕對不會放過大將軍。」
陳玄禮的手指在帥案上頓了一下。
「今日他收買右廂,明日他就會收買左廂。等他把龍武衛全部吞下,大將軍還有什麼用?」
駱奉先的聲音更低了。
「太子不動大將軍,是因為大將軍手裡有兵。一旦兵沒了,大將軍就是第二個楊國忠。」
帳中死一般的寂靜。
陳玄禮的手指在帥案上一下一下地叩著,節奏很慢,很沉。
「聖人在驛館裡,有多少人看守?」
駱奉先心頭一跳,知道大將軍終於鬆口了。
「約一百人,領頭的是周九。」
「一百人。」陳玄禮重複了一遍,閉上了眼。
帳中沒有人再說話。
所有人都在等他做決定。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親衛掀簾進來:「大將軍,韋相公子求見。」
陳玄禮睜開眼,與駱奉先對視一眼。
「請進來。」
韋諤快步入帳,拱手便拜:「大將軍,韋相遣下官來問,大將軍可還記得聖人的恩德?」
陳玄禮聽出了韋諤話中的意思,道:「自然不敢忘。」
韋諤又問:「而今聖人遭逆賊囚禁,大將軍手握天子近衛,何不為國效力,排除聖人憂患?」
「這是你的意思,還是韋見素的意思?」
陳玄禮眯起眼。
如被猛虎凝視,韋諤心頭髮緊,汗流浹背,若是阿耶判斷失誤,那他今晚就走不出這裡。
「自、自然是韋相的意思。」韋諤勉強應答。
什麼世家公子,膽量還不如郭威。
瞧著韋諤這幅慫樣,陳玄禮不免想起了那個校尉,可雙方以已成仇寇。
「韋見素想救聖人,為何不自己來見老夫?」
「韋相去見壽王了。」
「壽王?!」
陳玄禮驚了,他沒想韋見素竟然想扶壽王上位。
但細想之下,他又不得不佩服韋見素的決斷。
開元二十六年,前太子被廢,李林甫多次勸聖人立壽王李瑁為太子,但最終以李亨忠厚年長成功入主東宮。
陳玄禮沉默了很久。
廢太子,立壽王。
這步棋下得夠險。
但不是沒有道理。
太子逼宮篡位,已失人臣之道。
聖人春秋雖高,畢竟仍是大唐天子,一日未禪讓,皇位便一日是他的。
而壽王李瑁,是聖人的親兒子,又因貴妃之事對太子滿腔怨恨,天然就是反太子的旗幟。
以他的名義,調兵救駕,在合適不過。
幾名校尉互相對視,又都掃了眼韋諤,幾乎同一時間,皆叩拜:
「聖人待大將軍、待龍武衛恩重如山,如今無故早逆賊囚禁,此人神共憤,吾等皆願隨大將軍殊死搏殺,以全成仁之志。」
「請大將軍下令!」
陳玄禮看了一眼帳中殺氣騰騰的部下,忽然感到心力憔悴,誅殺楊國忠如此逼迫,誅殺郭威又是如此逼迫。
沉默半晌。
「罷了,遵你們的旨。」
陳玄禮站起身,蒼老的脊背挺得筆直。
「傳令三軍,所有人甲不離身,刀不離手,隨時待命!」
韋諤大喜,叩首告退。
帳簾落下,陳玄禮重新坐回帥案後面。
七十歲了。
為了陛下,再拼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