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歪脖子樹上吊美人(求收藏,求追讀)

  「父皇——」

  又一個聲音從車外傳來。

  李亨。

  老太子不知什麼時候到了後院,明黃綢緞歪歪斜斜搭在肩上,半邊拖在地上沾滿了土。

  他看見馬車內的老皇帝的一瞬間,眼淚嘩嘩湧出,連滾帶爬跪到馬車前。

  「兒臣……兒臣叩見父皇。孩兒不孝,讓父皇受苦了。」

  李亨這一嗓子嚎得撕心裂肺,恍惚間,好似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終於見到了家長,那叫一個情真意切。

  郭威看著李亨毫無徵兆的跪哭,都驚呆了。

  這演技,不知情的人見了,還真以為太子拼死衝鋒才搶到皇帝身邊,保護了自己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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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一出父慈子孝。

  他想起史書記載,太宗李世民玄武門之變後,也如同眼前景象一般——「跪而吮上乳」。

  莫非這是古代篡權逼宮的必經流程?

  先把事辦了,再哭一場,哭完翻篇。

  其實不然。

  李亨這場哭,未必全是做戲。

  他不想哭,他也想頂天立地,但老皇帝把他壓得太狠了。

  幾十年的隱忍、猜忌、朝不保夕,像一塊磨盤越壓越沉。

  兵變這兩三個時辰里,他被架上馬、披上黃袍、推到陣前,每一刻都在恐懼里煎熬。

  當這些東西在見到皇帝的一瞬間找到出口,便如決堤之水,攔不住。

  所以他哭得真。

  真到連郭威都分不清,這到底是演技,還是本能。

  李隆基坐在車上,看著跪伏在地的兒子。

  四十多歲的太子,頭髮白了大半,面容枯槁,哪裡還有半分皇家貴胄的模樣。

  心中泛起一股極為複雜的情緒。

  「起來吧。」李隆基長長嘆了氣,像是釋懷了某種東西,「扶朕下車。」

  「諾。」李亨用袖子抹去眼淚,起身小心扶著老皇帝和年輕貴妃下了馬車。

  李隆基下了車,拄著手杖站定,第一件事便是將楊貴妃護在身後。

  老皇帝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楊國忠死了,朕認了。

  但貴妃,你們休想動。

  郭威早料到會有這一出。

  「陛下,楊氏禍亂朝綱,貴妃身為楊氏之首,不可不誅。」

  「放肆!」李隆基手杖重重一頓,「貴妃深居宮中,從未干預朝政,何罪之有?」

  「陛下——」

  「夠了!」李隆基厲聲打斷,「楊國忠已死,爾等還想要什麼?」

  郭威沒有退讓,也沒有再爭辯。

  他只是偏過頭,看了李亨一眼。

  意思很明確:殿下,該你說話了。

  李亨張了張嘴。

  他的目光在父皇和郭威之間來回遊移,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三回,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又縮了。

  郭威心頭火起,但面上不動聲色,轉過身對錢大壯低聲道:「讓弟兄們進來。」

  錢大壯一愣:「進來幹啥?」

  「讓陛下聽聽民意。」

  不多時,後院的窄巷裡湧進了百餘名禁軍。

  他們一進來便看見了楊貴妃。

  準確地說,是看見了那張傾國傾城的臉。

  沒有憐惜,沒有感嘆。

  有的只是恨。

  他們的家眷還在長安,生死不知。

  而這個女人,錦衣玉食,無憂無慮,連逃難都有人端茶遞水。

  憑什麼?

  「妖妃不死,弟兄們不走!」不知誰喊了一嗓子。

  「殺了她!」

  「殺!」

  喊聲越來越響,像潮水拍岸。

  楊貴妃面色慘白,緊緊攥住李隆基的衣袖,指節發青。

  「陛下……陛下……」

  李隆基反手握住她的手,渾濁的老眼裡泛起一絲決絕,厲聲道:「朕在,誰敢動她!」

  他橫在貴妃身前,手杖指著禁軍。

  禁軍被天子氣勢逼住,一時不敢上前,但也不退。

  雙方僵持。

  就在這時,一個尖利的聲音從人群後面炸了出來。

  「一群亂臣賊子!」

  虢國夫人不知從哪輛馬車裡鑽了出來,頭髮散亂,妝容全花,卻仍一副貴婦人不可一世的做派,指著郭威破口大罵。

  「你不過是個卑賤的家奴!也配妄議貴妃?」

  她轉向禁軍,聲嘶力竭:「你們都瞎了嗎?這是貴妃,聖人的女人!誰敢碰一根汗毛,夷九族!」

  後院安靜了一瞬。

  郭威冷冷看向這個女人,聲如鐵,「楊氏奸賊居然還有殘留?來人,拖出去斬首!」

  「放肆!」又一聲怒吼。

  這一次竟然是個著紫袍,配金魚袋的正三品官員。

  「陛下太子俱在,汝一介校尉,安敢妄自處決朝廷一品國夫人?」

  「你是何人?」郭威沉聲問。

  「本官乃御史大夫,魏方進……」

  「好了,不必多言,一同拉出去砍了。」郭威揮手打斷他,「楊黨誤國害民,爾為同黨罪不可赦!」

  「你敢!」魏方進色厲內荏,「如此囂張跋扈,將陛下太子置於何地?」

  他本不想站出來,但身為楊國忠的鐵桿盟友,他深知貴妃一死,自己定被清算,為活命只得挺身而出,企圖用朝廷大義壓服這群驕兵悍將。

  有道理。

  郭威轉身請示太子,道:「請殿下旨意,誅殺逆黨!」

  「准。」

  李亨淡淡吐出一個字。

  只要不殺皇帝,郭威想做什麼他都不會阻止,因為郭威殺的越狠,越說明他不會背叛。

  郭威轉頭對慘無人色的魏方進與虢國夫人,露出一個嗜血的笑容,而後猛一揮手,四名禁軍虎撲上去,拖起二人便走。

  「陛下……」

  魏方進被拖得踉蹌倒地,猶自伸手朝李隆基方向掙扎,聲音悽厲,「陛下救命啊!」

  李隆基面色鐵青,攥著手杖的指節發白。

  他想開口,但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

  因為他忽然發現,在場沒有一個人看他。

  禁軍的目光盯著楊貴妃,宰相們低著頭看地面,高力士一介老奴,沒什麼用。

  沒有人在乎他這個皇帝想說什麼。

  這個認知比任何一把刀都鋒利。

  後院拐角處傳來兩聲短促的慘叫,旋即歸於沉寂。

  虢國夫人與魏方進的血,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澆在了馬嵬驛的黃土裡。

  禁軍中無人動容。

  甚至有人拍了拍手上的土,像是了結了一樁微不足道的差事。

  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回楊貴妃身上。

  更熾,更沉,更不耐煩。

  「陛下。」

  高力士忽然跪了下來。

  這個侍奉天子幾十年的老宦官,額頭抵地,聲音沙啞。

  「將士已殺紅了眼。貴妃若在,軍心不安;軍心不安,聖躬難保。」

  他頓了頓,似是用盡了一生的勇氣。

  「奴婢斗膽,請陛下忍痛割愛。」

  李隆基猛地轉頭,眼眶赤紅地瞪著高力士。

  連你也要朕殺她?

  高力士以頭搶地,不敢再看。

  幾個紫袍宰相也跟著跪了下來。

  「社稷為重,懇請陛下三思……」

  「貴妃一人安三軍之心,值當……」

  李隆基誰都沒看。

  他站在原地,手杖在地上慢慢戳出一個又一個小坑。

  身後,楊貴妃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三郎。」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李隆基轉過頭。

  楊貴妃的眼淚已經流幹了,臉上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怨恨。

  她只是看著他,像他們初見時那樣。

  「莫為難了。」

  李隆基的手杖從手中滑落,砸在地上,悶響一聲。

  他閉上了眼睛。

  很久。

  久到禁軍開始騷動,久到郭威已經按上了刀柄。

  「力士。」

  「老奴在。」

  「賜——白綾。」

  兩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像是連骨頭都碎了。

  高力士渾身一顫,叩首,踉蹌著去了。

  李隆基始終沒有睜眼。

  不想看白綾,不想看那些跪著的人,不想看禁軍,更不想看她。

  片刻後,高力士取來白綾。

  楊貴妃接過白綾,低頭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像深秋最後一朵花。

  她伸手替李隆基攏了攏被風吹亂的衣襟,輕聲道:「三郎保重龍體。臣妾……先走了。」

  白綾搭上後院一棵歪脖子槐樹。

  宮婢們哭成一片,無人敢上前。

  最終是高力士親手系的結。

  他的手抖得厲害,系了三次才系好。

  楊貴妃閉上眼睛。

  後院鴉雀無聲。

  連方才叫囂最凶的禁軍,此刻也沉默了。

  風過槐枝,沙沙作響。

  白綾繃緊。

  一代美人楊貴妃,歿於馬嵬驛。

  李隆基睜開眼時,沒有看那棵槐樹。

  他緩緩彎腰,撿起地上的手杖,拄穩,轉過身。

  目光空洞地掃過後院,最後落在郭威身上。

  那目光里沒有憤怒了。

  比憤怒更可怕。

  是一種冰冷的、刻進骨頭裡的恨。

  不是恨郭威殺了楊貴妃——楊貴妃是他自己下旨縊殺的。

  他恨的是,郭威逼他親手殺了她。

  逼他用自己的手,毀掉自己最後珍視的東西。

  這筆帳,他會記一輩子。

  郭威迎上那道目光,面不改色。

  他知道,從今往後,這個老皇帝會用餘生每一天來恨他。

  但那又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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