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無名野渡,血鴉盤旋

  戌時三刻,青嵐山間微風陣陣。

  陳羽貼著地面疾步行走,身形詭異地左右擺動,仿佛一條在草叢中遊走的竹葉青。

  這就是盤蛇游身功的作用,專注於追蹤而不露痕跡。

  蛇行無跡,草伏無聲。

  前方那輛四個車廂的黑油篷車在崎嶇山道上顛簸。

  車轍印深淺不一,顯然載重驚人。

  車轅上掛著的青銅鈴鐺卻詭異地不發出半點聲響,估計是被厚厚的棉絮裹住了。

  陳羽的蛇形身法讓他始終處於視覺死角。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𝚝𝚠超給力 】

  馬車左轉時,他貼向右側山壁。

  馬車右轉時,他滑入左側溝壑。

  整個人如同附骨之疽,與馬車保持著七丈距離。

  這是弓弩射程之外,耳力所及之內的微妙平衡。

  一路緊緊跟隨,來到了落日城外的一處無人野渡。

  「呲溜!」

  陳羽身形一折,貼著一道風蝕的山坡螺旋上升,三息之間升至坡頂。

  從這裡,他可以俯瞰整個渡口而不暴露自己的位置。

  已是亥時初刻,江面上的霧氣濃得化不開,仿佛天地初開時的混沌。

  三十丈外,韓飛龍的黑油篷車終於停下。

  很快,下方傳來櫓聲欸乃。

  「吱呀,吱呀。」

  一艘烏篷快船從霧中鑽出。

  船頭站著個蓑衣斗笠的漢子,手裡提盞氣死風燈。

  燈罩上畫著一隻三足烏鴉,正是寒鴉教的暗記。

  小船停在十丈外的老樟樹下。

  船簾紋絲不動,裡面還有人,但始終沒有露面。

  韓飛龍跳出馬車,從懷中摸出三枚銅錢,在樟樹上敲出長短不一的聲響。

  「邦邦,邦——」

  「邦邦邦。」

  兩短一長,再三短。

  船簾瞬間掀開,一道身影飛躍岸上。

  陳羽在上方看得一清二楚。

  出來的是個佝僂老者,拄著根棗木拐杖,咳嗽連連,仿佛風燭殘年。

  但他落到岸上時,身形穩到連一粒塵土都沒濺起,顯然是個深藏不露的武道高手。

  「徐老香主。」

  韓飛龍的聲音帶著諂媚與恐懼。

  「貨在馬車裡,八十柄緬鐵彎刀,五十張鐵胎弓,還有……」他壓低聲音,「二十架神機弩。」

  徐凌炎緩緩抬手。

  他的手指從袖中露出,膚色是一種死屍般的灰白。

  指甲長達三寸,漆黑如墨,邊緣泛著暗紅的光澤。

  那是常年浸泡人血留下的痕跡。

  「神機弩,」徐凌炎的聲音冰冷至極,「鐵錨會要三十架,為何只有二十架?」

  韓飛龍額頭滲出冷汗。

  「回……回香主,最後十架被刑律堂的暗樁盯上,不得不……棄了。」

  「棄了?」

  徐凌炎的黑袍微微顫動,仿佛在笑。

  「十架神機弩,足以屠滅一座村莊。」

  「你可知,鐵錨會的使者,三日後在老龍頭等候,少一架,便要獻祭我教一名教眾?」

  韓飛龍面露難色。

  「香主見諒!再給我師傅五天時間,一定能想辦法湊齊……」

  「算了。」

  徐凌炎咳嗽著擺手。

  「先驗貨。」

  兩名船夫下來,從馬車中抬出一隻桐木箱子。

  撬開銅鎖,月光下頓時寒芒凜冽。

  徐凌炎枯瘦的手指撫過刀身,突然屈指一彈。

  「嗡——」

  刀鳴清越,如龍吟虎嘯。

  「好刀。」

  「但本座要的不只是這個。」

  徐凌炎從袖中抽出一張羊皮圖紙,在月光下緩緩展開。

  「山莊新制的破甲錐,我要圖紙上的真貨,不要仿製品。」

  韓飛龍臉色微變:「香主,這……這是鑄劍山莊的絕密……」

  「所以價錢翻三倍。」

  徐凌炎從懷中掏出一張銀票,在燈火下晃了晃。

  「大通錢莊的飛錢,見票即兌,童叟無欺。」

  陳羽在山坡上看得真切。

  那銀票上的印章,是鐵錨會三個大字!

  「這一千兩定金你先收下,回去問問你師傅能不能搞到,如果能搞到的話,自然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韓飛龍接過錢票,俯首躬身。

  「恭喜香主,有鐵錨會相助,貴教……大興在望!」

  「大興?」

  徐凌炎冷笑。

  「鐵錨會給的,不過是五十艘戰船,一萬兩白銀,這些,夠什麼?」

  他猛然轉身,黑袍下露出一雙血紅的眼睛。

  「我寒鴉教,要的是……整個雲州!」

  聽聞此話,陳羽的瞳孔驟然收縮。

  好傢夥,竟如此狂妄。

  這已經不是一般的兵器走私了。

  這是……要造反的前奏!

  「三年前,我教在關外發現了……鴉神的遺蹟。」

  徐凌炎的聲音變得低沉,如同誦經。

  「那是一尊……以人骨為巢,以人血為池的神像。」

  「它告訴我,要復活,需要……三萬生魂。」

  韓飛龍的呼吸急促起來:「所以……歸雁城的兵變……」

  「不過是……祭品的來源。」

  徐凌炎桀桀怪笑。

  「三邊戰亂,死的不止是士卒,還有……百姓,難民,流民,三萬生魂,唾手可得。」

  韓飛龍後退了一步,靴跟踩進淤泥,發出吸吮聲。

  「這樣發展下去,我們的落日城……會變成什麼樣子?」

  「落日城將會成為苗圃。」

  「我教會聯合其他勢力,促使歸雁城的兩萬大軍死在關外。」

  「到時候難民就會南逃,落日城不得不開城接納。」

  「流民里混著巢種,種進落日城的街巷,三個月發芽,六個月開花,九個月……」

  徐凌炎的瞳孔鎖定韓飛龍。

  「結果。」

  韓飛龍心中越發寒冷。

  他決定最多再干兩單,攢夠錢後就離開落日城。

  整個雲州日後必定大亂,留在這裡就是九死一生。

  「一路上沒被人看見吧?」

  徐凌炎轉頭問道。

  他知道韓飛龍是個老手。

  經常替他師傅干私賣兵器的黑活,卻從來沒有被人發現過,足以見其小心謹慎。

  但徐凌炎還是不放心。

  再熟練的老手,也有失手的時候。

  每一次交易,要想保證絕對安全,還是得靠自己出手。

  他走到渡口,望向江面上盤旋的血眼鴉群。

  「這些孩子,是鴉神的眼睛。」

  他伸出手,一隻血眼鴉落下,啄食他指尖殘留的血跡。

  「它們看到的,鴉神也看到。」

  「它們嗅到的,鴉神也嗅到……」

  山坡上,陳羽在數自己的呼吸。

  第十二次。

  從徐凌炎說出「三萬生魂」開始,他就沒換過姿勢。

  本來只是想跟著韓飛龍看看情況,沒想到聽見這麼多勁爆的消息。

  「寒鴉教的那位香主口氣如此之大,肯定不是個好惹的,不如暫且避其鋒芒。」

  陳羽想先退回去,日後再做打算。

  但此刻他不敢輕舉妄動。

  他不確定對岸那些東西能不能看見。

  一隻血眼鴉從下方飛來,僵硬的翅膀在夜幕中劃出滯澀的弧線。

  它不發一聲,只是沉默地盤旋。

  在空中繞了三圈,一無所獲後,便轉身折返。

  就在回飛的途中,一聲尖銳的鳴叫陡然撕裂夜空。

  「嘎——!」

  血眼鴉猛地扭頭,直直望向山坡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