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前。
「蓋茨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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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始作俑者不是艾薇,而是她眉心的血眼球,將一個無辜的人牽扯進神秘事件,還讓我結束她的性命,我做不到。」羅里長長吐出口濁氣。
蓋茨淡聲道:「她本身就是起源的信徒,換個方式說,那就是她被起源污染了,這是她的錯誤,而這裡,是審判教會。」
「不是的。」羅里搖頭道,「不是的。」
「所以,你的選擇是什麼?」
蓋茨沒說什麼多餘的煽情話語,他只是在詢問羅里,就像是法庭上的判官一樣。
羅里沉默許久,才指了指幾根蠟燭中間的《審判聖典》:「前幾日的晨禱上,您說過,神犯了錯,也能在舊日荒漠中反省自身,哪怕沒有任何贖回的餘地,犯了死罪。」
「這是神明的恩賜,也是神明的懲罰,舊日荒漠就像是時間暫停之牢,審判之神,會給人一個機會。」蓋茨回答道。
羅里反問道:「所以,蓋茨先生,為什麼一定要結束艾薇小姐的生命呢?
她沒有罪,哪怕被迫裹挾,也應該有個反思的時間與場合。」
蓋茨眯起了眼,而後聚精會神地看向羅里,他就任神父以來,從未見過有人能將神話中記載的「舊日荒漠」的概念提煉出來,並且運用到現實生活。
主要是沒人認為這是真的。
但羅里說了。
羅里用出了裁決術法,也感受了生命的沉重,更知曉舊日荒漠的特殊。
神教的確已經腐爛,
可即便如此,
在偌大的審判神教中,還有千千萬萬的神官,他們恪盡職守,維持著神秘界的秩序。
所以,蓋茨會擁護審判。
而現在……
蓋茨露出了些許複雜神色,說道:「每位審判神官都應知曉生命的沉重,那麼我再來問一次,你的選擇是……」
「我的選擇是,讓艾薇小姐恢復正常,哪怕只有短暫時間。」羅里無奈地笑了聲,「當然,我知道這不太可能。」
艾薇已經被污染了,她的生命走到了盡頭。
然而出乎羅里意料之外的,這位審判教堂的神父微微頷首:「每位被審判之神承認的神官,在達到一定級別後,都會擁有一種能力,你好好看著。」
密室的門被打開,蓋茨看向門外的亞當,說了句話後,將手掌攤在艾薇的臉頰上:
「審判——甦醒。」
血眼球被蓋茨提取了出來,艾薇眉心的血肉合閉,她的氣息瞬間跌落下滑。
但在審判之力下,
在甦醒之力下。
這種生命的流逝暫時得到了扼制,而後,艾薇的睫毛顫了顫。
她,睜開了雙眼。
「寬容大度的審判之神,能給予逝者一段時間,這,就是我教被世人擁護的原因之一。」蓋茨垂下雙手,手掌再次被神袍覆蓋遮掩。
「下面,我們應該為他們留出空間和時間。」蓋茨指向旁邊的又一間密室,他對亞當說道:「曼德爾家的小子,珍惜這最後的時間。」
「……」
亞當呆住了。
其實他已經猜出了艾薇的結局,被那麼強烈的污染波及,想保住性命?幾乎不可能。
但他從未想到,這位來自審判教會的神父,就像是神明般伸出了手掌,給予了他的未婚妻「新生」,即便是短暫的。
「謝謝,謝謝你,神父先生,謝謝你,羅里。」
亞當砰砰地磕了幾個頭,旋即抱起氣息微弱的艾薇,顫抖著走向旁邊的密室。
這很殘忍,因為他即將面臨可以預見的死別。
但這也很仁慈,因為蓋茨給了艾薇一個機會,一個醒過來的機會。
「等等。」蓋茨突然開口道,「帶著它。」
亞當步伐一滯,卻見到【諸神起源】遞到了他的面前。
亞當沒問為什麼,接過這副畫卷,重重點頭。
密室的門合閉,亞當瞬間淚光縱橫,痛哭流涕。
嗤嗤——
微弱的燭光映照下,蓋茨單手虛抓,血眼球無數次的顫抖,但都化作了徒勞。
密室的門關上後,蓋茨看著血眼球說道:
「它察覺到了你的信仰,而類似的事情,以後會發生很多次。」
談及這個敏感話題,羅里就像是應激般,立刻抬起了頭。
無信仰神官,此事絕對不能傳出!
「放心,這只是某個高位格存在的分裂種,就像是那雙桌外之手一樣,這是命運賦予他們的力量,如果分裂種不能回歸本體,本體是無法得知分裂種的記憶的。」
蓋茨手指曲攏。
讓羅里震驚的一幕出現了。
先前在西山區小院中,那麼強大的血眼球,此時在蓋茨手中,就像是孩童把玩的玻璃球一樣,被任意揉搓,被隨意觀察,血眼球連睜眼都做不到,只能不甘地顫抖著。
砰!
神父蓋茨手掌合攏,散發著強大氣息的血眼球頓時爆開,化為無數血色光線,但全都盤旋在蓋茨的手掌中,無法真正離開。
然後,蓋茨看向了羅里。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浸透了羅里的筋骨,神父蓋茨說道:「你知道嗎?在我第一次察覺到你的特殊的時候,我其實想殺掉你的,因為你的存在,動搖了審判的信仰體系。」
羅里咬著牙,他可不是幾天前的小郵差了,他知道蓋茨在試探他,或者說,在解釋行為。
「但您沒殺我。」
「如果你今天的回答沒讓我滿意,我會親自用短劍割下你的頭顱,來穩定審判的信仰體系。」蓋茨說道。
他提起了神袍袖口,露出了鋒利的短劍。
這是審判教會的象徵之一——審判之劍。
「所以,您改觀了。」
「沒錯,你對舊日荒漠的理解,你對『審判』的理解,已經是一名合格的審判神官,但你動搖了審判的信仰體系是客觀事實,這一點,不久後就會被各大勢力的神官察覺到,到那時,黑林城就會成為風暴中心。
而沒有勢力歸屬的你,顯而易見,你會被綁在十字架上,進行試驗,甚至是……獻祭。」
羅里沉默了。
他實在是想不明白,自己是怎麼動搖審判的信仰體系的。
你那麼大一個信仰體系,會被我動搖?
難道是……第一次覺醒舊日吞吸術,在審判教堂中進行的吞吸行為,讓審判的信仰體系流失了一點?
不會吧……
「蓋茨先生。」
「說。」
「我該如何?」羅里知道,這是大事,如果不靠大樹的話,很容易被強大勢力的餘波卷死。
血眼球強大麼?
分裂種都有D級的實力!
羅里目前連分裂種都對付不了,如果五大教會派來更高級別的C級,B級,乃至傳說中的A級神官呢?
發育肯定要發育,但按照蓋茨所說,以黑林城目前的局勢來看,恐怕沒有時間給羅里發育了。
黑林城,即將醞釀風暴。
「吸收審判的力量,使用審判的能力,卻沒有信仰審判,不過又因為你秉承著審判的責任與重量,所以,只要你不走出黑林城,就不會出問題。」蓋茨回答道。
蓋茨向牆壁上的「劍與天平」看去,這是審判教會的標誌。
羅里見到這一幕,心思瞭然。
他已經能夠感覺的出來,蓋茨已經初步認可了他。
於是,羅里做了個祈禱姿勢:「那我能加入審判教……小隊嗎?」
「你說什麼?」蓋茨微微皺眉。
「我能加入您的小隊嗎?」
「不是教會?」
「不是,是您的小隊,伊凡和溫妮所在的,黑林城審判小隊。」
這回答又一次出乎了蓋茨的意料,今天這個年輕人真的給了蓋茨好幾次意外,「你想好了?如果你順利成為調度員,再加入審判教會,得到正統教會承認的你,就算是市政官都不敢對付你。」
羅里只是點頭,沒說話。
審判教會?
偷摸準備摩爾神神降儀式的奧維利男爵,就是被審判教會承認的。
規模越是龐大的教會,越是魚龍混雜,羅里不傻,先抱住眼前的大腿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他說的是,審判小隊。
蓋茨的小隊。
「教會和審判小隊,不是一個概念。」
「我知道,審判小隊是教會的戰鬥部門,負責處理神秘事件。」
「你想好了。」蓋茨再次道。
「嗯,想好了。」
在羅里重重點頭之後,密室中的燭火噗的一聲熄滅了。
整個密室陷入了絕對的漆黑。
蓋茨說道:「審判小隊薪資很少,除了一些任務補貼之外,幾乎零薪水。」
「我即將升任調度員,薪資足夠我的支出。」羅里回答道。
錢財目前已經不是他的第一擔憂,相比起那些恩爾,暴露在各大勢力視野中的他,才是最危險的。
「在審判小隊中,取代薪資的是——成為神官的資格。」蓋茨站在黑暗中,聲音穩重而又威嚴,「羅里·格納。」
「在的。」羅里拍了下胸膛。
「從現在開始,你就是黑林城的——審判神官。」
嗤的一聲,燭火再次點亮。
從此刻開始,
黑林城終於又多了一位審判神官。
「接下來,我要送你第一件禮物。」蓋茨抬起手掌,方才捏爆血眼球的紅色氣流還在他的袖口處盤旋,指尖噴吐出強大的能量,將這些紅色氣流壓縮匯聚。
紅色氣流凝聚成了一枚藥丸,飄到了羅裡面前。
「這是?」
「它屬於起源教會,是命運體系的力量,對別的審判神官是毒藥,但對你有著很大用處。」
這可是只D級異魔!
這也太奢侈了吧。
「我……吃下去?」
「你問我?」蓋茨反問道,「在我們第一次以提問的方式認識的時候,你展現出來的那種掠奪能力,就是你動搖審判體系的根本,所以,怎麼利用這隻起源教會的超凡能量,只有你自己知道。」
果然是舊日吞吸術。
舊日吞吸術吞吸神教的「氣流」後,動搖了神教的信仰體系,雖然羅里已經猜到了,但還是有些震驚。
蓋茨竟然把這個叫做掠奪……
身為審判神官,蓋茨沒有第一時間殺掉羅里,已經是非常開明了,若是其他城市的審判神父,哪裡會在後面給羅里考驗的機會?
直接當場就殺了。
而蓋茨非但沒有殺,還在保護羅里。
羅里思忖著。
逐漸的,他似乎觸摸到了什麼。
「蓋茨……和神教有矛盾?」羅里搖了搖頭,又覺得這個想法不太現實,而後激活【舊日吞吸術】,將紅色藥丸一口吞下。
【你完成了一次舊日力量的接觸!】
【舊日力量:起源】
蓋茨看著這一幕,久久未語。
他不知道將羅里吸納進己方陣營是否是正確選擇,但根據羅里展現出的觀念與人品,羅里已經算是合格的審判神官。
這種「掠奪」能力,已經多少紀元沒有出現過了?
在神秘界,任何信仰體系的力量源泉都是固定的,經由麾下信徒分配,統一調度。
而再龐大的汪洋,哪怕只流失了一丁點,這對於該信仰體系來說,都是致命的危機。
因為,信仰體系的力量,是不可再生資源。
所以……
羅里的出現,
是新紀元的啟示嗎?
諸神已經太久沒有回歸了,舊日荒漠也逐漸蒙上一層塵埃。
蓋茨的思緒愈發沉重。
他想到了之前的一些過往,想到了審判教會真正的絕密。
上一個擁有「掠奪」能力的存在,祂向世界本源搶來了大量的神力,奠定了自己的神國,最後劃定秩序與規則,鎮壓諸神,為世界帶來了和平與寧靜。
祂是——
審判之神。
這才是蓋茨收納羅里的最根本原因。
「你能走多遠呢?」蓋茨看著正在吞吸紅色氣流的羅里,收起了短劍。
……
閉目盤坐在火燭中間,羅里緊閉雙眼,血眼球化作的能量異常龐大,已經超出了他的接受範圍,他緊皺著眉頭,腦海像是被人用重錘鑿擊。
【諸神起源】。
這副畫卷再次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似乎是因為血眼球,又似乎是因為羅里本身。
「該死……」
頭疼欲裂的感覺幾乎愈發嚴重,羅里皺著眉,【諸神起源】竟是在他的腦海中演變了起來。
畫面中,審判之神消失了。
布達斯·格納也消失了。
眾神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瀰漫著絕望與恐怖的深淵,而在深淵的邊緣,正有著一道威赫王座坐鎮。
它散發著星輝,滔天神力如星河般綿延不絕。
而在王座旁邊,審判之劍正懸浮著,劍尖向下,雷霆震出,綿延至深淵中。
「我主。」
突然,一道聲音炸響,羅里只感覺腦袋差點炸開,兩手抱著腦袋,發出了痛苦的喘息聲。
「這裡有我。」
一道身影自黑暗中憑空凝聚,祂的身軀太龐大了,但在靠近王座的途中快速縮小。
直到抵達王座前,這道身影變得和王座一般大小。
祂上前,握住了審判之劍。
轟——
然後,又坐在了王座上。
最後,祂抬起腦袋,正好和羅里的視線對視,露出微不可察的和煦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