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神醫
漢建興八年,公元230年,春正月。
襄陽,荊州刺史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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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淅淅瀝瀝地下著,這個初春寒冷異常。
周默穿著一身玄朱配色的漢官常服,屈膝坐在榻上,神色舒展。
若是仔細觀察,會發現他藏在長袍之下的身形略顯臃腫,可能是這幾個月都沒有行軍打仗,養尊處優,伙食不錯,所以有些發胖了。
衛將軍的兩千石紫綬金印,就擺在周默身前的几案上,金光閃閃,頗為惹眼。
印綬旁邊,則放著一疊疊的公文簡牘。
在周默下首位置上,坐著六個人,分別是別駕從事費禕,襄陽太守姜維,南陽太守馬謖,南鄉太守王肅,江夏太守陳震,上庸太守孟達。
這六個人,加上荊州刺史周默,便是新近組建的大漢荊州刺史部的最高核心層。
這幾人聚在一起,正在討論荊州地區今年開春之後的一系列施政方略。
「真冷啊。」
中途休息的間隙,馬謖放下手中的毛筆,搓了搓僵硬的手指。
望向窗外,雨已經持續下了一周未停,冰冷的潮氣無孔不入,直刺骨髓,屋子正中的那盆炭火雖然冒著紅光,卻仿佛擺設一樣,完全沒起什麼作用。
他不由得又打了個哆嗦,隨口道:「大家覺得冷嗎?」
除了周默似乎還沉浸在案頭文牘之中,連頭都沒有抬之外,其餘幾位太守紛紛點頭,表示的確很冷。
漢官非常講究服飾儀表,所以雖然此時天氣十分寒冷,但馬謖幾人都只穿著官服皂靴,裡面套了兩三層單薄的錦衣防寒。
尋常在家裡禦寒常穿的狐皮襖,戴的狗皮帽,因為有失漢官威儀,所以不適合在這樣比較正式的場合穿著。
所謂要風度不要溫度,只穿這麼點衣服,冷也很正常。
馬謖道:「你們說,連咱們都這麼冷,底層的貧民百姓,得怎麼熬過這個冬天?」
孟達道:「還能咋地?硬熬著唄,拿兩層單衣,裡面多塞些麻,縫在一起,能稍微好受一些。」
「若是只有一件單衣呢?」
「那就睡在稻草堆里,早晚儘量別出門。」
「何其慘也!」馬謖搖了搖頭道。
「這有什麼慘的,雍涼之地可比這邊冷多了。」姜維笑了笑道,「這邊冬天河都不凍,能有多冷?最多生些凍瘡罷了。你去隴西那邊的村子裡逛逛,沒有耳朵和指頭的人隨處可見,幾乎都是冬天凍掉的。就是冀縣城裡,路邊也常見凍死的人。對於年長者來說,每個冬天,都是一場生死的考驗。」
「那他們為何不遷來內地居住?」馬謖問道。
「書生之見。」孟達忽然嗤笑一聲,略帶諷刺地插了句嘴。
馬謖倒也不以為怒,自顧自道:「是啊,若不是萬不得已,誰又願意離開故土,遷徙他鄉呢?」
費禕道:「可能是人與人也不盡相同吧。聽聞漠北的丁令國,遼北的夫余國,生活在北冥極寒之地,比隴西還要冷得多,其民不照樣活著。」
天寒地凍之際,圍繞「冷」的話題,眾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無不感同身受。
唯有周默,全程都沒有參與討論,只專心致志地審閱著面前的文牘,時不時掏出自己的金印,在已經議定無誤的事項上蓋上印章。
「思潛兄,你為何一直不說話?難道伱不覺得冷嗎?」費禕問道。
周默抬起頭來,笑了笑沒有說話,突然伸手摘下自己腦袋上的高山冠,給眾人看自己的腦袋。
只見他腦袋上騰騰冒著熱氣,額頭上竟還有一層蒙蒙細汗。
「這麼冷的天,你竟然出汗了!?」馬謖驚道,「思潛你是什麼體質,火氣竟如此之旺,真不覺得冷嗎?」
周默戴好帽子,笑道:「我不但不冷,甚至還有一些小熱啊。說實話,我這頂帽子今天戴的真是多餘,若不是怕受涼染上風寒,早就摘了去了。」
眾人都凍得要死,見周默居然熱到出汗,也都嘖嘖稱奇,紛紛好奇詢問起來。
「不會是陰虛盜汗吧?那可得注意身體了。」王肅道。
「非也非也,我看衛將軍臉色白裡透紅,額光眼亮,體態圓潤,正是氣血旺盛的表現,如何像是陰虛之症?」陳震也是略懂醫術,開口反駁道。
「別瞎猜了。」周默笑了笑道,「我沒生病,身體也沒有什麼異常,我之所以不覺得冷,只是因為此物。」
說著,周默將衣袍解開,露出裡面臃腫的棉衣和棉褲來。
「這是什麼衣服?」
「這鼓鼓囊囊的,裡面不會塞滿了火藥吧?」馬謖回想起去年周默綁著炸藥去見陸遜的事,大聲驚呼道。
「我是瘋了嗎?會塞那危險的東西。」周默笑了笑,拿出一把小刀,在衣服上劃開一個小口,從裡面掏出一團白色的絮狀物來。
「諸位請看。這叫棉,形狀像花,所以也稱作棉花,類似於絲或麻,是我當年平定西域之時,托關將軍從遙遠的大月氏國帶回來的一種作物。月前,我在關中的棉花種植試驗田大功告成,屬下運了百來斤到荊州來給我。我想正值寒冬臘月,便讓夫人們將之絮在衣服裡面,做了幾件棉衣,以作禦寒之用。」
「真是好東西啊,請問衛將軍,此物相比皮毛,禦寒能力如何?」在座之中,陳震年紀最長,也最怕冷,露出了羨慕的神色,主動問道。
「若單論禦寒能力,棉花是不如皮毛的。」周默道。
「這樣啊。」陳震略感失望地道。
周默卻是笑了笑道:「雖然這棉花禦寒能力不如皮毛,但陳太守可不能小覷此物啊。」
周默輕輕一吹,將手中那一小團棉絮吹落地上,說道:「這棉花的好處,一是質地輕盈不壓身,勝過狐皮貂皮,也無狗皮羊皮之異味。除了填充棉衣棉被以作禦寒之用,還可以織成棉線,紡成棉布,其舒適度和耐用度也要遠勝於麻,甚至在某些方面比絲都要強。」
「這棉布比蜀錦都強嗎?不可思議……」
「二者其實不能相比。論美觀,棉布自然遠不如蜀錦。但錦緞雖然漂亮,但養蠶種桑的產量和效率卻遠低於棉,還要抽絲剝繭,蒸煮染色,紡織成緞,工藝複雜,成本高昂,所以只適合有錢人。」
「而這棉花最大的優勢,不在於美觀,而是種植容易,成本低廉,紡織工藝也類似於麻,比較簡單,所以即便是尋常百姓也能穿得起用得起。」
「穿衣吃飯,乃民之根本。諸位別小看這小小的棉花,我大膽預言,它絕對是造福天下萬民免受寒冷的國之至寶。我已經稟明丞相,大力推廣種植此物,丞相也很感興趣,當即就表示了同意。諸位現在可能還不信,且等再過幾年,回頭看時,一定會認同我說的話的。」
「只是,這棉花畢竟是新生事物,百姓接受程度還不高,所以前期推廣工作尤為重要,丞相來信說,關中大族基本都在觀望,不願意大面積種植,所以,還需要諸位太守多多支持才是。」
馬謖道:「這話說的,關中大族有自己的利益考量,可以理解,但既然是造福百姓的好東西,我們這些人自然是鼎力支持,各位太守你們說是吧?」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於是太守們紛紛表態,表示支持周默的棉花推廣工作。
「飽暖飽暖,先飽後暖。」周默又叮囑道,「前番打仗,糧草耗費甚巨,國庫空虛,丞相又不願與民爭利,所以開春之後,保證糧食生產還是最重要的事情。所以,棉花這東西雖然好,但也得慢慢來,不可操之過急。」
說完棉花之後,眾人接著又討論了農業,修路,辦學,鹽鐵,商貿等諸多事宜,都按照丞相府制定的施政方針,再結合各地的實際情況,條理清晰地各自作了安排。
至於提防吳國魏國軍隊的防禦工作,在新的軍政分家的制度下,已經不在周默的職權範圍,而是直屬於襄陽都督文聘和南陽都督王平的事了。
荊州初定,各項事務繁複龐雜,一直到了傍晚時分,漫長的工作討論才終於結束。
周默也是疲憊地打了個哈欠,宣布散會。
人們早就凍得手腳僵硬,都想馬上回府里暖和暖和,便紛紛拱手告辭。
唯獨南鄉王肅卻留了下來,沒有馬上離開。
「王太守還有事嗎?」周默問道。
「衛將軍。」王肅道,「我有一個不情之請,只是有些不好意思開口。」
「王太守但說無妨。」周默道。
王肅略帶慚愧地道:「我今日見那棉衣,真是一件好東西,敢問衛將軍可有多餘的,我想討要一件。」
周默笑了笑道:「我當是什麼事呢,一件棉衣而已,這好說。不瞞王太守,要不是這第一批棉花樣品數量太少,我早就想著給諸位太守一人來一百斤了,讓你們也回去好好體驗一下這棉花的好處,好幫我大力推廣種植。可惜新一批貨還在從長安運來的路上,一時半會兒還送不過來。」
又道:「一百斤雖然沒有,一兩件還是有的。我回去先讓夫人們準備準備,王太守可派一僮僕,明日來我府上取便是。只是不知,王太守這棉服是準備給何人所用,我也好告知夫人,確定好斤兩和尺寸啊。」
王肅道:「多謝衛將軍了,實不相瞞,我父親此時身在洛陽,臥病在床,已經快要不行了。我兄弟來信說,父親整日咳嗽,十分虛弱,時值寒冬,正需要保暖,但父親卻是一接觸毛皮就渾身起紅癬,受不得就咳嗽。」
「我正準備前往洛陽看望父親,見這棉花輕盈又保暖,所以想要討要一件,做個棉襖,帶去送給父親,說不定能讓他最後的日子好受一些。」
周默道:「王太守一片孝心,我能略盡綿薄之力,自然是樂意之至。只是,王司徒畢竟年紀大了,光保暖怕是不夠,還是得早日尋訪良醫治病啊。」
王肅道:「司徒乃是家父在魏朝官職,衛將軍切莫再提,折煞我也。」
周默道:「私下叫慣了,還請王太守不要見怪。對了,先前在軍中,你父親病重,便是山陽公幫他醫好的。山陽公醫術高明,你此去洛陽,可以再去找他去幫你爹看看病。」
王肅嘆了口氣道:「找過了。山陽公已經幫我父親看過很多次病了,無奈我父親年事已高,山陽公縱使醫術高明,也是無能為力。對於治好父親的病,我已不抱希望,只是希望在父親臨終之前,能夠多盡些孝心,儘量讓他少受些苦罷了。」
「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王肅道:「山陽公說,他知道唯有兩人,可治我父親的病,一人是譙郡華佗,一人是南陽張仲景。」
「這二位可都是神醫啊。」周默驚道。
「原來衛將軍也聽說過這二位的名字。」王肅驚喜莞爾,可馬上卻是發出一聲苦笑,搖頭哀嘆道,「唉,衛將軍有所不知,華神醫二十年前就已經被曹公所殺,而張神醫,也已經在多年前病逝了。」
「哦。那可真是……不湊巧啊。」
等王肅離開,周默回家叮囑夫人們,按照王司徒的身形胖瘦,縫製了一件厚墩墩的棉襖。
到了約定的第二天,王肅便準時派人來取棉襖。
拜訪上官,自然不能空手,於是王肅還派人用一牛車,將自己編撰的平生最為得意的作品《孔子家語》二十七卷簡牘,送給了周默,禮尚往來。
周默知道後世《孔子家語》乃是研究孔子生平的重要著作之一,無奈原本二十七卷,到現代已經遺失了大部分,只留下十卷傳世。
如今得到原作者的第一手真跡本,自是喜出望外,急忙將之交給襄陽的華陽書社分號,刊刻一千冊付印。
有了這一千冊保底,就算再遇到秦始皇焚書坑儒,也可保證本書可以流傳下去,絕不可能再失傳了。
在周默心裡,這份禮物實在貴重,與那一件棉襖實在不可相提並論,拿了人家的好處,周默自然也得惦記著人家的事情,於是派了幾名手下,前往荊襄各地,四處尋訪名醫,說不定運氣好,真給找到了,王司徒還有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