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盜版

  第254章 盜版

  起初《三字經》售賣頭一天,譙周安插在華陽書肆的眼線看到諸葛喬為此書搞了盛大的宣發活動,腰封的設計也是十分新奇有趣,就買了一本回來。

  譙周簡單瀏覽之後,評價道:「內容太過淺薄,沒什麼價值。即便有丞相等名家作薦語,也不過是噱頭罷了,稍有學識之人一看內容,便知其深淺,一定不會大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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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就把書丟在一邊,不再理會。

  而這幾天《三字經》銷量之火爆,已經遠遠超過了「噱頭」的程度,購書者踏破了華陽書肆的門檻不說,還有不少客人跑到他的文華閣來求購此書。

  「你們店裡有《三字經》沒有?」

  「沒有。」

  「我想買《三字經》。」

  「抱歉,沒有這本書。」

  譙周坐在文華閣二樓的雅間讀書,聽到樓下大堂里不停地在拒絕一個又一個的客人,他的心情變得焦躁起來,讀書也有些心不在焉了。

  於是,他又拿出那本早已丟在角落裡面的《三字經》,再次讀了起來。

  讀過一遍之後,還是不解地自言自語道:「這麼簡單淺薄的東西,為何會賣的這麼好?即便是兒童開蒙,孔夫子的《論語》難道不比它強嗎?」

  「主人,杜太守來了。」有僕從上樓來通報導。

  杜君就是杜恕,也是譙周書店最大的客戶之一,經常過來幾十本、上百本地買書,又是官場同僚,所以譙周自然不敢怠慢,急忙道:「快快有請上樓。」

  一見面,雙方行了禮,奉了茶,杜恕便迫不及待地開口道:「譙從事,請問你們店裡有《三字經》沒有?」

  這三個字,譙周已經聽得耳朵起繭子了,只好苦笑道:「杜太守也是為這《三字經》而來的嗎?」

  「沒錯,犬子杜預十分喜愛讀書,但他年紀尚小,很多書都不太適合他讀。近日聽聞坊間出了一本《三字經》,專為蒙童所寫,所以便差人求購。只是我那不中用的老僕去了三次華陽書肆,都因為人太多,書太少,沒有買到。正好我今日過來買那新出的《蔡中郎集》,所以順便來拜訪譙從事,為犬子求購此書。」

  譙周道:「我店中並無此書售賣。」

  杜恕聞言,露出遺憾的神色。

  譙周接著道:「不過,此書我這裡倒是有一本,也是從臨街的華陽書肆買來的。」

  說著,譙周笑著從手邊拿出那本《三字經》來,遞給杜恕。

  「太好了。」杜恕喜上眉梢,拿過來翻看了幾頁,滿意地點了點頭,「難怪此書如此火爆,果然不同凡響啊。」

  譙周的笑容收了起來,酸溜溜地道:「我也看了這本書,只覺得太過淺顯,比之《論語》,實在差距不小。杜太守能否賜教一二,此書為何不同凡響?」

  杜恕笑道:「譙從事是大學問家,看不上這等讀物,也是正常。但譙從事要明白,此書乃是寫給開蒙兒童的,比《論語》淺顯,反而是個優點,更何況,此文三字一頓,合轍押韻,朗朗上口,非常易於學習背誦。我最近正在親自教我兒子讀書,正需要一本這樣的書。」

  「原來如此。」譙周點了點頭,一副若有所得的模樣。

  等送走了杜恕,譙周鋪開筆墨,坐在案前,尋思道:「文章寫深奧了不容易,寫淺顯了還不容易嗎?我譙周自幼飽讀詩書,滿腹經綸,何不也寫一本出來,還愁壓不倒那《三字經》嗎?」

  於是,譙周凝神思索片刻,開始動筆。

  這一寫,就是整整三日。

  「嚓!」

  譙周暴躁地將剛剛寫好的一頁紙撕成兩半,團作一團,扔在地上。

  廢紙團已經堆了滿地,可能入眼的句子,不過寫了七八句而已。

  而在譙周看來,即便是這七八句全部加起來,都沒有《三字經》開篇「人之初」那一句寫得妙。

  孩童,本身就是「人之初」,將「人」字作為孩童開蒙第一個學習的字,也是再合適不過。

  「是我淺薄了。」譙周嘆道,「這三字經果然不同凡響,光這第一句,我就難以望其項背,難怪連丞相都肯為之背書啊。」

  又想:「我花了三天時間,不過寫出七八句滿意的句子來,寫到一百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寫完?看來,還是得祭出我的老辦法來啊。」

  說著,譙周又拿出一張空白的紙來,提筆在上面飛速地寫了起來:「人之初,性本善……」

  第二日,譙周的《三字經·一百零八句版》,便已經完成,交付刻版印刷。

  雕版師傅問道:「此書要署誰的名字啊?」

  譙周捻須思考。

  這一百零八句,其中有一百句,都是照抄人家華陽書肆原版的,不過是稍微調整了一下順序。只有八句,是他譙周自己原創的。

  若實事求是,寫明原作者周思潛、諸葛伯松等著,那是給別人做嫁衣,他自然不甘心這麼做。

  於是,譙周苦思良久,突然靈機一動,對雕版師傅道:「署名就寫三個字,譙子撰。」

  這個撰字,譙周自以為用的極妙,不由得露出笑容,自鳴得意起來。

  撰有寫作的意思,也有編輯的意思,所以說此書由他所撰,也沒毛病。畢竟他將原版的順序調整地更加合理(在他看來),還加了幾句自己原創的絕妙句子(在他看來)。

  重要的是,如此一來,便可以將此書的原作者周思潛等人,統統隱去不提。

  這可太棒了,譙周可不想從自己店裡賣出的書上面,還給競爭對手打GG。

  《三字經·一百零八句版》一經問世,便迅速火爆起來,甚至比原版都要火。

  抄襲魔改版比原版更流行,這並不稀奇。

  沒買過的人,自然傾向於買句子多的版本,畢竟便宜大碗。而之前買過的人們,也都很好奇,這多的八句,到底是哪八句,反正書也很薄很廉價,買來瞧瞧,也吃不了虧上不了當。

  至於真正的作者是誰,人們似乎並不關心。畢竟在這個年代,大家不僅沒有版權意識,連最基本的著作權署名權的意識也是幾乎沒有。

  畢竟天下文章一大抄嘛,你抄我我抄伱,是常有的事,孔夫子作《春秋》,抄的就是魯國史官藏的檔案,太史公寫《史記》,也都大段大段抄《尚書》和《左傳》。

  甚至很多人為了讓自己的觀點顯得可信,常常把自己的文章附會在某個名人名下。比如輔佐齊桓公稱霸的管仲,寫了《管子》,但後世一考證,裡面就沒幾篇是管仲本人寫的,同理,《商君書》裡面,也沒幾篇是商鞅本人寫的。

  譙周再次盜書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華陽書肆。

  「這就是赤裸裸的盜竊,是賊!」諸葛喬氣憤地拍著周默的桌案,「不寫你我的名字就算了,還好意思署名譙子。他譙允南的德行,如何能配的上『子』這個稱呼,簡直不害臊啊。」

  周默翻看著譙周版的《三字經》,默不作聲。

  諸葛喬繼續道:「思潛啊,這次你若是再不出手管一管,我看我們這書肆還是趁早關門大吉吧,我可真受不了這個氣了。」

  「管,當然要管。」周默抬起頭來,看著諸葛喬道。

  諸葛喬大喜,扶住周默的肩膀:「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會坐視不理的。」

  周默道:「你去幫我,把長安城所有大小書肆的東家全都召集起來,到咱們這兒來開個會。」

  「咱們只是和譙允南有過節,找其他人作甚?」

  「這可不是譙允南一個人的事。」周默站起身來,意味深長地道,「而是整個印刷行業的事。」

  「是時候給這個行業樹立一些基本的規矩了!」

  翌日傍晚,華南書肆門口陸陸續續來了十幾輛馬車,都是長安城中各大小書店的東家。

  周默公開雕版印刷術,將這項技術普及大眾,才誕生了這個行業。所以大家對周默本人還是非常尊重的,收到周默的邀請,聽說有大事要議,自然不敢怠慢。

  譙周當然也在其列。

  但相比於其他人,譙周的內心卻是相當忐忑。天氣並不炎熱,但他坐在席間,卻是不停地擦汗。

  儘管有無數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做賊心虛總是在所難免的。

  等人都到齊了,周默命人給每個書肆掌柜的案上放了兩本小書,也就是《三字經》的原版和盜版。

  譙周看到這個情形,知道今天這會是針對他來的,面色頓時一沉,像籠罩了烏雲一般陰冷。

  在座的都是行里人,對這件事自然早有耳聞,於是互相交頭接耳,對此事開始議論了起來。

  譙周如坐針氈,突然不知哪裡來的一股憤怒,讓他拍案而起,大聲質問周默道:「周思潛,你這是何意?」

  周默笑了笑道:「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讓竊賊物歸原主罷了。」

  「呵,竊賊,休要血口噴人了。」譙周道,「你如何能說我是竊賊,我偷你什麼了?這本書,紙是我的,墨是我的,哪裡偷你了?」

  諸葛喬站起來道:「裡面的字是我們的,你敢說你沒抄我們的嗎?」

  「我念你是丞相之子,敬你三分,可你卻真是大言不慚啊。」譙周道,「當年倉頡造的字,如何就成了你們的?在座所有印書的人,難道都成了竊賊嗎?」

  諸葛喬道:「狡辯。字是字,句是句。你的書裡面的句子,全都是抄我們的,你只不過調整了一下順序罷了,還說不是抄的?還有之前那本《蔡中郎集》,也是我們的書,被你給偷去了!」

  譙周冷笑一聲,高高拱手道:「那《蔡中郎集》,自然是蔡中郎所著,難道只有你們華陽書肆能印嗎?你們既如此霸道,何不把《論語》也搶占了去,不讓別家刻印?」

  這話說服了許多書商,大家紛紛點頭表示認同。

  諸葛喬也被一時壓制,啞口無言,支支吾吾半天,又才問道:「就算你也能印,憑什麼署你的名?」

  譙周笑了笑道:「這《三字經》也是由我譙周重新編撰,並在其中增添了數句妙語的。我花了許多辛苦在裡面,為何不能署我的名字?況且,我也沒說這本書是我寫的,我署的是撰,而不是著。」

  「狡辯!狡辯!」諸葛喬性格樸實,不如譙周伶牙俐齒,善於狡辯,直氣得咬牙切齒。

  周默這時候站了起來,對譙周道:「請問譙從事,我是否可以將你寫的《譙子法論》改名為《法論》,署名周思潛撰,然後印刷售賣呢?」

  「那當然不可以。」譙周急道,「《譙子法論》是我辛苦多年才寫成的得意之作,怎容他人擅自盜名?」

  話一說完,譙周就發現其中的不妥之處。

  活脫脫的雙標啊。什麼是屁股決定立場,這就是現行的例子。

  周默沒有反駁,也不需要反駁,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在場的其他書商也紛紛笑出聲來。

  譙周急了,狡辯道:「《法論》之中的觀點之精妙,文法之華美,極具思辨,乃是具有開創性的大學問,價值不可估量,豈是一本蒙童小書能夠比擬的?」

  周默道:「譙從事是說,盜米非盜,只有盜金才是盜嗎?」

  譙周道:「這……」

  周默道:「既然譙從事如此喜歡盜名,改日我就準備出一版新的《論語》,署名譙子,想必以譙子之大名,哪怕相比於孔子,那也是完全不遑多讓啊。」

  「不敢,不敢。」譙周急忙擺手道,「思潛賢弟,在下何德何能,且莫如此,且莫如此啊。」

  譙周的窘迫,引來在場書商的一片哄堂大笑。

  周默道:「我無意與大家爭所謂的版權。書既寫出,寫書者,自然有先發之權,但其他書商,自然也有後續跟進復刻之權。誰家賣的好,各憑本事,這一點,諸位可有異議?」

  在座書商紛紛表示沒有意見。

  對版權的保護,似乎是現代社會的共識。但這個共識是建立在商品社會和法治社會之上的。

  所以在漢代三國,談這個問題還為時尚早。

  將知識更快更廣的普及,才是周默想要實現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