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講故事

  漢章武三年,公元223年,春正月朔日。

  正月朔日,簡稱正朔,其實就是正月初一,即每年開始的第一天。

  古代一個王朝要強調其正統地位,一般都要改正朔,也就是頒布新的曆法,規定一年要從哪一天開始算起。

  百姓通過使用新的曆法,便能知道,如今這天子,是誰家來坐。

  正朔一詞的含義,也就逐漸與正統趨同。

  按照蜀之慣例,每年的正朔日,都要舉辦歲首大會,以犒勞忙碌了一年的官吏將士們。

  在這一天,民間也有相關的祭祀和慶祝活動,其隆重程度雖然比不上後來的春節,但亦是一年之中難得的放鬆休憩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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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今年在永安舉行的歲首大會,卻顯得格外冷清。

  劉備病重沒能出席,很多官員也都告假未至。


  畢竟,無論庶民、豪族還是官吏,幾乎家家戶戶都有親人在這場戰爭之中死去或者失蹤。

  再加上皇帝劉備又一病不起,這實在不是一個好的兆頭。

  ……

  夜裡,周默值守在劉備寢宮外,拿著一張紙,寫寫畫畫,百無聊賴地研究著基礎幾何學。

  雖然也就是點現代中小學的知識,會唱孤勇者的年紀一般就都學過,但放在漢代,那絕對算是尖端科學。

  即便到了漢以後一千四百年的明代,大學士徐光啟在他翻譯的《幾何原本》序言中,亦對此書極為推崇。

  尤其是裡面所蘊含的純粹理性的邏輯思維,尤為寶貴。比如什麼是定義,如何定義,什麼是公理,又如何依據這些定義和公理進行邏輯推導。

  徐光啟評價此書曰:真可謂萬象之形囿,百家之學海。

  周默尋思,等回了成都,一定把這門課給他加到劉禪的課程表裡面去。

  正聚精會神的時候,兩名衛兵帶著一名醫官急匆匆地前來,一見面便急道:「周將軍,不好了,陛下病勢沉重,恐怕有危險了!」

  「什麼?」

  「陛下很危險,將軍快去看看吧。」

  周默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不應該啊,歷史上的劉備還沒到掛的時候呢。難道蝴蝶的翅膀扇動了,把劉備的死期也給提前了?」

  他急忙起身道:「快,快帶我去看看。」

  從周默的營房,到劉備的寢殿,還有一小段的距離,眾人一邊著急忙慌往劉備寢宮趕,周默一邊問醫官道:「陛下是什麼情況?你們這些醫官是如何給看的?」

  那醫官顯然已經極為害怕,忙道:「一個時辰之前,陛下說身體燥熱,難以入睡,召我問詢,我給陛下把了脈,進了安神的湯藥。陛下喝了湯藥,感覺舒服多了,可又覺得口苦,於是又稍微吃了些點心。不知為何,忽然胸悶氣短,面色潮紅髮紫,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周默道:「是不是吃東西噎著了,堵著氣道了?陛下是不是躺著吃東西的?」

  醫官道:「是的,我也懷疑是食物噎著了,便命幾個宮女太監不停地給陛下揉胸、拍背,卻絲毫不見好轉。」

  說話間,眾人已經來到劉備寢宮,只見劉備面色通紅,嘴唇已經發紫,嘴巴一張一張,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明顯是窒息的症狀。

  幾個宮女太監圍在劉備身邊,不住地給他拍背,甚至還用手摳他的喉嚨,希望他能夠將異物咳出。但劉備身體極度虛弱,連用力咳嗽的力氣都使不出來,眼看著面龐越來越紫,氣息也越來越微弱。

  「都讓開,我來!」周默一躍跳上了劉備的龍榻,用一隻手臂從背後將他抱住,讓劉備的身體傾斜向前,然後另一隻手握拳,向上猛地用力擠壓其腹部。

  連著擠壓了四五下,劉備哇地一聲,噴出一大團黏糊糊的食物來,他的氣息瞬間便順暢了起來,憋成青紫色的嘴唇也逐漸恢復成正常的鮮紅色。

  這個方法叫做海氏急救法,周默在大學時期搞戶外野營的時候學過,但從來沒有用過,沒想到竟在這個時候派上了大用場。

  劉備斜靠在床榻上,重重地喘著粗氣,宮女太監們忙手忙腳地收拾著床上的嘔吐物,又端來清水給劉備漱口。

  「思潛,你又救了朕一命啊。」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劉備終於有力氣說了第一句話。

  周默道:「陛下不宜多開口說話,需好好靜養才是。」

  醫官亦道:「周將軍所言甚是。」

  劉備卻道:「思潛,你很好,以後,每天晚上,你就守在朕的榻旁,寸步不可遠離。」

  「是,陛下。」周默道。

  劉備不再說話,經過一番折騰,他已經疲憊之極,很快便沉沉睡去。

  周默也只好聽命行事,將自己的值班室從殿外營房直接搬進了劉備的寢宮裡面。

  伴著身邊的老人如同破風箱一樣的呼嚕聲,周默點著油燈,繼續研究著他的點線面、三角形、四邊形。

  凌晨時分,天還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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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備卻又醒了。

  「思潛。」他輕聲喚道。

  「陛下,臣在呢。」周默答道。

  「我剛夢到雲長了。隔著一條河,他在喚我呢,我想過去,卻怎麼也找不到橋,也沒有渡船,我心裡著急,忽然就醒了。」

  「唉……」劉備發出一聲悽然長嘆,緩緩道,「雲長這是在陰間喚我呢,恐怕我也將不久於人世了。」

  周默寬慰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陛下與關侯情義深重,只是過度思念罷了,此夢別無他意。再說了,關侯即便在陰間,也一定希望陛下能夠春秋鼎盛,長命百歲,斷然不會將陛下叫過那邊去的。」

  「你不必寬慰我。」劉備道,「我的身體我知道。人言五十不稱夭,吾年已六十有餘,這一輩子自覺也算過的精彩,沒什麼可遺憾的,亦不覺傷感。」

  周默不想再繼續這個沉重的話題,忽然想到了什麼,便道:

  「臣給陛下講個故事聽吧。」

  「卿還會說故事嗎?」

  「早年在閬中鄉間,聽一寒門落魄儒生在街頭給稚童講的,覺得頗為有趣,故而記在心間。」

  「既然有趣,便請說來。」

  周默清了清嗓子,道:「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戰國紛爭,併入於秦,秦滅之後,楚漢爭霸,又併入於漢……」

  「……卻說那幽州太守劉焉,為討黃巾,出榜招募義兵……」

  「等等。」劉備道,「此處所說,定是幽州刺史劉虞,訛誤為劉焉。他劉焉去都沒有去過幽州,又何曾當過什麼幽州太守?再說,幽州又不是一郡,又如何能有太守一職?」

  劉備又道:「此儒生當真無知,令人氣憤,卿可知他叫什麼名字?」

  周默微微一笑道:「此儒生姓羅,名本,字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