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解鈴還須繫鈴人
周默被軟禁家中,整日裡無所事事,對外界的消息幾乎一無所知。
想吃口鮮嫩的豆腐,可家裡沒豆子了,老婆們堵在門口,跟看門的軍官申請派個僕人出門買豆子,也被果斷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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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官苦著臉道:「夫人不要為難小人了,丞相親自下的命令,我如何敢違背?」
「那關了我們這麼多天,家裡已經沒吃的了,車騎將軍病體未愈,餓出個好歹來,你負責嗎?」
「既是缺了吃食,這個我倒是可以上報。」軍官道,「夫人們還是先請回去吧。」
三天之後,兩大袋豆子送到周宅門口來。
小蓮捧了一把在手心裡仔細查看,搖頭道:「這豆子品相不太好,夫人,他們要錢了嗎?」
朗星氣呼呼地道:「只是要兩袋豆子而已,三天時間才送過來,還好意思要錢?」
「不要錢的話,其實還不錯呀。」小蓮道。
「你們說,裡面會不會有丞相給我的信?」周默走了過來問道。
「找找看不就知道了。」
周默擼起袖子,手伸到袋子裡面,攪和了半天,卻沒找到任何別的東西,一急之下,乾脆將袋子翻轉過來,倒了個底朝天,黃澄澄的豆子灑了滿地,卻是只有豆子,沒有任何信件。
「這日子,真是難捱啊。」周默看著滾落滿地的豆子,失望地搖了搖頭,「不知道現在外面究竟是個什麼狀況?」
朗星一邊貓下腰,撿拾散落滿地的豆子,一邊回頭白了周默一眼道:「還不是怪你任性妄為,造下這爛攤子,卻讓丞相給伱收拾,想必也很辛苦。」
「夫人罵的是。」周默苦笑一聲,伏倒在地,和朗星等人一起撿起了豆子。
「只是,若再讓我選擇一次,」周默堅定地道,「我還是會打那小子的,後宮那麼多美貌女子,還有西域送來的好幾位公主,還不知足,反而當街欺男霸女,著實可惡。」
小蓮道:「主人不用為我出氣。其實,知道他是皇帝以後,我也想開了,我哥哥一介草民,打了皇帝,無論如何都難逃一死,這是他的命中注定的劫難,怨不得別人。」
「我不是專門為你出氣。」周默自顧自道,「我只是覺得,我為了這個國家,不計生死,南征北戰,歷經千辛萬苦,可陛下卻是這個樣子,實在令人心寒。」
朗星道:「你心寒,丞相多半更加心寒。你想想丞相,一邊是陛下,一邊是你,沒有一個省油的燈,縱使丞相智慧過人,面對這樣棘手的事,又如何能不心力交瘁?」
「唉,我對不起丞相啊。」周默嘆了口氣道。
周默軟禁家中,對外界一無所知,而長安城中,卻已經是風雲變幻。
那封數十名大臣聯合彈劾周默的上書送到朝廷之後,便被諸葛亮親自扣下,他不願將這件事情大肆聲張,為了皇帝的顏面,也為了周默能夠挺過這道難關,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而另外一些人,卻是不在乎這件事情被更多人知道,在吳太后的授意之下,以益州刺史吳懿為首,包括征南將軍吳班,江州都督李嚴,益州勸學從事譙周等人,陸續從蜀中各地趕來長安。
一時間,丞相府門庭若市。
未央宮門外,從蜀中前來看望天子的重臣貴戚們也是絡繹不絕。
吳氏外戚勢力,以保護皇帝為名,要求諸葛亮徹查周默,並更換羽林虎賁等宮禁宿衛。
儒者們,則搬出儒家經典,君君臣臣,尊尊親親,以周默不尊天子,目無君上為名,要求嚴懲不貸。
還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李嚴,覺得這事裡面可能有他的好處可撈,於是堅定的站在吳懿這一邊。
除了掌摑天子,周默頭上另一項嚴重的罪名——里通吳國太子圖謀不軌,就是在李嚴的建議之下,被吳懿加在上書中的。
雖然他們並無真憑實據,只是根據一些捕風捉影的流言妄加猜測,但是,李嚴的一句話,卻是讓吳懿堅定了信念。
「要打倒周默,就徹底打倒,再踏上一萬隻腳,不容他再有翻身的機會,否則,將來他萬一東山再起,安肯饒過我等?」
一場場激烈的辯論,在丞相府輪番上演。
諸葛亮既要照顧皇帝的顏面,在原則上站在皇帝一邊,又要儘可能保護周默不受欲加之罪,為其辯解,還要照顧各位大臣,尤其是吳懿和李嚴這兩位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的情緒,避免事情鬧得更大,產生難以彌補的裂痕。
難。
而面對朝野上下的爭鬥已經趨於白熱化,劉禪卻躲在皇宮之中,稱頭傷發作,疼痛難耐,除了太后,誰都不見。
他在害怕,害怕因為這件事而產生的任何後果。
按理說,他是天子,他挨打了,他站著最大的理,他想怎麼處理周默,就怎麼處理,別人再怎麼說,也不能替他做這個決定。
第一天捂著腦袋哭著回宮的時候,劉禪氣得要死,心裡想著,一定要讓周默付出代價,哭著跪在自己面前求饒,才肯罷休。
所以,他去找了太后。太后當時撫摸著劉禪額頭的傷口,眼眶都紅了:「看把我兒給打得,一定要狠狠處置這個周默,方才解恨。」
劉禪深以為然,仿佛這傷口是周默砸在他腦門上的一般。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遠遠超出了他的控制。
太后找來兩個舅舅,用雙手叉腰潑婦罵街的氣勢,要給自己出氣說理。
然而,道理沒有越辯越明,架卻越吵越厲害,問題也越說越嚴重,甚至都上升到了謀逆的程度。
周默是否真的謀逆?
雖然太后幾乎是斬釘截鐵地說,周默就是謀逆,一定是,劉禪也唯唯諾諾地應和著太后,但他心底,卻是不願相信的。
母后當初為給自己出氣,才站出來召集群臣,要求嚴懲周默,可看她如今一副全豁出去的氣勢,已經是騎虎難下,幾乎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程度。
而事情到了這個程度,劉禪再傻也隱約能看出來,這件事情的性質,已經不是在單純的為自己出氣了,而是廟堂之爭,權力之爭。
劉禪想起周默曾經跟他講過的屠龍勇士變成惡龍的故事,周默總結道:「權力是泯滅人性的毒藥,一旦捲入權力鬥爭,不知不覺之中,就會把好好的人變成了鬼,把勇士變成惡龍,所以一定要保持清醒的頭腦。」
而母后和兩個舅舅,似乎正在朝著惡龍的方向快速進化中。
這種變化,實在是令人害怕。
劉禪不希望任何一個人因為此事而死。就連那個打了他一金錠的賣豆腐小哥,他也不希望他死。
可是,他又能如何?
這把火是他點的,燒到了很多他在乎的人的身上,卻不是他能夠撲滅的。
劉禪痛苦地蜷縮一團,把腦袋埋在錦被裡面。
仿佛只要這樣,外面發生的事情就不存在了。
「陛下,丞相在外面求見。」
宦官走上前來,低聲道。
「不見!我不是說過了,誰也不見嗎?」劉禪大聲叫道。
宦官悄悄退下。
第二日清晨,劉禪還在睡夢之中,就聽到外面一陣吵鬧。
身為皇帝,他很少被吵醒,又加上這幾日心情煩躁,匯成了一股強烈的起床氣。
「都瘋了嗎?大清早的,吵什麼吵!?」
「陛下,不好了,丞相暈倒在外面了。」一個宦官急匆匆上前道。
「什麼?丞相怎麼會在外面?」聽到丞相暈倒四個字,劉禪的起床氣立馬就泄了。
「昨日丞相求見陛下,陛下說不見,丞相就一直站在外面候著,就這麼站了一夜,都沒有離去。」
「你們這群飯桶!」劉禪大怒,「這麼大的事,怎麼不告訴我?丞相年紀大了,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要你們好看!」
宦官見天子大發雷霆,也不敢多說一句,只跪在地上,渾身哆哆嗦嗦。
劉禪心情急切,披上衣衫,快步走出寢殿,命幾個太監扶著諸葛亮回到寢宮裡面,放在床上,蓋上錦被,並趕緊傳喚御醫。
「相父,你這是何苦呢?」劉禪焦急地道。
諸葛亮緩緩睜開眼睛,聲音微弱地道:「臣可是睡在陛下的龍榻上面?」
劉禪道:「是的相父,這裡很暖和吧?」
諸葛亮卻是面色嚴肅,掙扎著就要站起來。
劉禪見狀,急忙扶住諸葛亮,焦急道:「相父身體有恙,趕緊躺好,切莫亂動啊。」
諸葛亮卻道:「我怕被人誣我,宿臥龍榻,目無君上。」
劉禪道:「是我允許相父躺在我床上的,誰敢多嘴?」
「那麼,周思潛的罪名,又是為何?」
「這……」劉禪這才聽出了諸葛亮是話裡有話,一時語塞。
諸葛亮繼續道:「太后說,周思潛未經天子允許,夜宿龍床。但據我所知,思潛當時已經昏迷,不省人事,他是如何在昏迷之中威逼於天子,請陛下告知。」
劉禪道:「是我讓他睡在龍榻上的。只是後來他打了我,我心裡生氣,所以才讓母后說,是他沒經過我的允許才……」
「既如此,我就更不敢臥於龍榻了。」諸葛亮說完,又要強行坐起,想從床上下來。
「相父臥好便是,千萬不要起來。」劉禪幾乎要哭了出來,「都是我不好,我錯了還不行嗎?」
諸葛亮長嘆一口氣:「先帝臨終之前,將陛下和朝廷託付於我。可是我卻辜負了先帝,沒有把陛下教育成一個好皇帝。」
「接見西域使者,你當眾失儀。晚宴又無故缺席,卻被周默撞見在後花園中和宮女廝混。我欲讓你逐步學習如何管理國家,希望有一天可以還政於天子,可你卻連一個小縣的屯田事務都搞得亂七八糟,如何能讓我放心?」
「更有那日長安街頭,你身為天子,卻當眾調戲民女,還和一介草民置氣,大打出手,釀出人命。周思潛當眾打你,的確不對。可陛下好好想一想,倘若當時撞見你的不是周思潛,而是先帝,先帝會如何做?」
「父皇…父皇他一定會揍死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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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明白就好。」諸葛亮道,「可是,這件事,已經把朝廷搞得烏煙瘴氣,雞犬不寧,我雖極力彌合,卻也是力有不逮。我今天來找陛下,就是希望陛下能看在老臣這些年為國家盡心盡力的面上,幫我一把,幫這個國家一把。」
說著,諸葛亮強撐著身體,俯首下拜。
劉禪急忙扶起諸葛亮道:「相父不必如此,相父說什麼,我都答應。只是,連相父都覺得棘手的事情,我又能幫得了什麼呢?」
諸葛亮道:「陛下是天子,這件事情的解決辦法,也只有天子才能開口,旁人多說一句,也是僭越。」
「相父是想讓我原諒兄長嗎?」
諸葛亮點了點頭。
劉禪道:「這倒不是難事,事情已經過了這麼久,我的氣也早就消了大半,我也不想看到這件事搞得這麼嚴重。只要兄長能跟我道歉,哪怕,哪怕只是私下道歉,我也接受,畢竟他那麼驕傲,又愛面子。」
諸葛亮終於鬆了一口氣道:「好,這件事由我來安排。」
劉禪點了點頭,又道:「只是,我聽外面都在說,兄長圖謀不軌,相父以為此事真相如何?」
諸葛亮朗聲道:「臣以人格保證,周思潛絕無叛逆之心。」
劉禪道:「那倘若我原諒了他,他還會受到懲罰嗎?」
諸葛亮道:「即便陛下寬宏大量,原諒了他,但周思潛所犯之錯,乃是以下犯上之大罪,不可能不受懲罰。只念在其有大功於國,實乃朝廷股肱之臣,又與陛下情同手足,所以只貶官削爵,從輕處理,命其戴罪立功。倘若將來他不思悔改,再次冒犯天威,不用陛下出面,臣第一個不容於他。」
「母后和舅舅們耿耿於懷,又該如何處理?」
諸葛亮道:「各司其職,各安其位,無需處理。」
劉禪點了點頭。
御醫進來,給諸葛亮把了脈,見無大礙,劉禪派人送其回府。
當天夜裡,劉禪躺在床上,卻是輾轉反側,無法入睡。
他反覆想像數日之後,周默前來道歉的場景。
以劉禪對周默的了解,他多半是聽從丞相的囑託,不得不來走這個過場,面無表情地念一番提前準備好的說辭。
至於他是否真的心中有愧,就不得而知了。劉禪猜測,以周默驕傲的個性,多半不會。
一想到周默真實的態度,他心裡的氣就又上來了。
「走過場的道歉,真是無聊透頂,我倒想知道,他打了我以後,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想到這裡,劉禪從床上爬起身來,穿好衣服,帶了幾個貼身的宦官,悄悄離開寢殿,出了未央宮,朝著周默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