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城外來的麻煩

  李平站在二樓窗前,目光順著那道煙塵落向會館門前

  不過幾息工夫,急促的馬蹄聲便在門外戛然而止,激起滿地塵土,將整條街的視線都吸引了過去

  五十匹馬堵在街口,為首的年輕人穿著綢緞,手裡搖著摺扇

  二十來歲,臉白淨,眉眼帶著股天生的傲氣

  五十個家丁分列兩旁,個個身形剽悍,腰間掛著制式朴刀

  秋風一吹,刀鞘上的銅環輕輕磕碰,發出一片細碎的冷鐵聲

  錢多正彎腰掃著台階,冷不丁被這急促的馬蹄聲震得手一抖,竹掃帚脫手滑落,順著石階骨碌碌滾了下去

  」大人!大人,外面來好多馬!好多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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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平從前廳走出來,看了一眼堵在門口的人馬

  年輕人用扇子指著會館的匾額:「江寧會館?」

  他笑了,」什麼下水溝里刨出來的野廟,也配在京城立牌子?」

  」趙公子耳朵不好使,眼睛也瞎了?」

  李平靠在門框上,「畢竟京城這麼大,多你一個廢人也不多」

  趙琨臉色微變,扇子停在半空:」你調查我?」

  」趙琨,吏部侍郎趙大人的公子」

  李平說,「昨晚在醉仙樓喝了三杯竹葉青,調戲了兩個唱曲的,對不對?」

  趙琨眯起眼睛:」既然認識,那就省事了,每月五百兩,你是自己送去我府上,還是我讓人來抬?」

  李平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怎麼,嫌多?」

  趙琨把扇子收起來,」這京城每天都有人死,多一具少一具,衙門可查不過來」

  」五百兩確實不貴」

  李平點頭,」就是不知道,趙侍郎一年那點俸祿,夠不夠您搖幾次扇子」

  趙琨臉色一僵

  」吏部侍郎,正三品」

  李平慢悠悠地說,「一年俸祿三百兩,您一張口就是六千兩怎麼,大乾的吏部,改姓趙了?」

  趙琨握扇子的手緊了緊

  」這錢要是乾乾淨淨的,那自然沒問題」

  李平繼續說,」就怕不乾淨,吏部管著天下官員的考核升遷——要是讓人知道侍郎家的公子在外面收保護費——」

  他頓了頓

  」您說令尊的脖子,比這頭上的烏紗帽能硬多少?」

  趙琨喉嚨里像被塞了團棉花,指尖猛地一摳,那柄灑金摺扇的骨架發出細微的劈啪聲,生生被捏得變了形

  沉默了三息

  趙琨忽然笑了:」李大人,唬人這一套,在江寧能用,在京城可不好使」

  他拍了拍手

  五十個家丁齊齊上前一步

  」我爹是吏部侍郎不假,但您一個外來的小會館——真以為能遞摺子到御史台?」

  趙琨冷笑,「這京城的泥潭深著呢,小心摺子沒遞上去,人先在護城河裡泡發了」

  李平沒動

  趙琨又拍了一下手:」把門砸了」

  三個家丁提著棍子朝會館大門走來

  大牛從後院衝出來,手裡抓著門栓

  蘇挽從側門走出,左手已經按在劍柄上

  李平抬了抬手:」等等」

  大牛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李平看著趙琨,忽然笑了:」趙公子,您確定要動手?」

  」怎麼,怕了?」

  趙琨搖著扇子,「現在交五百兩,我當今天的事沒發生過」

  」不怕」

  李平說,」就是怕趙公子這膝蓋太軟,待會兒跪得太快」

  趙琨冷笑一聲,正要再拍手

  一個家丁忽然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趙琨臉色變了變,看向街角

  街角站著一個老者,穿著青衫,手裡拿著本冊子

  那是御史台的服色

  街角那老者又翻了一頁冊子

  趙琨臉色徹底白了

  李平靠在門框上,聲音很平:」趙公子,我說過,遞摺子到御史台不難,只不過我沒說御史台的馬大人,已經在這站了半個時辰了」

  」您剛才說要砸門?」

  李平繼續說,」是您自己動手,還是讓家丁代勞?馬大人手裡的筆,正等著記下這第一棍呢」

  他猛地轉身,扇子掉在地上都沒撿,直接上馬:」走!」

  「快走!」

  五十個家丁愣了一下,隨即跟著轉身馬蹄聲響起,亂成一片,很快消失在街尾

  街角那老者合上冊子,朝李平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錢多傻站在門口,半天才回過神來:」大人,那……那真是御史台的人?」

  」是」李平說,」老貓昨天就請來了,馬大人欠會館一個人情,正好用上」

  大牛扛著門栓走過來:」大人,咱就這麼放他走了?俺這門栓還沒砸下去呢」

  」不放走怎麼辦?」李平說,」真打起來,會館的人能贏,但趙琨要是受了傷,事情就鬧大了現在他自己慫了,才是最好的結果」

  蘇挽收回手,看了眼街尾方向:」他會回來」

  」不會了」李平說,」他爹今晚就會知道今天的事,明天趙侍郎會親自登門」

  果然,第二天傍晚,趙侍郎就親自登門了

  錢多看見吏部侍郎的轎子停在門口,整個人都僵住了

  」大……大人!趙侍郎來了!」

  李平正在喝茶,聞言放下茶杯:」請進來」

  趙文淵下了轎子,一身便服,花白的鬍子修得整整齊齊

  他看起來五十多歲,眉眼間和趙琨有三分相似,但氣質完全不同——趙琨是紈絝的傲慢,趙文淵是久居高位的沉穩

  」李大人」趙文淵拱手,「在下趙文淵,特來賠罪」

  李平讓他坐下,給他倒了杯茶:」趙大人客氣了」

  」不客氣」趙文淵嘆了口氣,」犬子無知,昨日冒犯李大人,是我管教不嚴」

  他從袖中取出的不是荷包,而是一冊薄薄的名錄

  「這是逆子這三年在城南收的帳目」他把名錄推到李平面前

  」兩千兩現銀已經抬到後門,不夠的,老夫賣了莊子也會補齊,只求李大人收下這本冊子」

  錢多站在一旁,眼睛一下睜大

  李平沒有立刻接名錄:」趙大人不怕這份東西落到御史台?」

  」怕」趙文淵答得很直,」正因為怕,才更不能拿一袋銀子堵你的嘴,堵得住你,堵不住城南幾十家商戶」

  他起身,朝李平拱手

  」趙家的錯,趙家認這銀子由會館去退,是給商戶們立規矩;若李大人嫌髒,老夫便親自抬著銀子,一家一家跪著賠」

  李平看了他片刻,把名錄推給錢多

  」單列一冊,誰家被收過多少,核實後退多少,趙府的錢不進會館的帳」

  錢多抱緊名錄:」明白」

  趙文淵這才鬆了一口氣

  李平給他續上茶:」趙大人,賠錢只能平舊帳,令郎手底下那百來號人,往後怎麼辦,才是新帳」

  」已經遣散了「趙文淵說,」我讓他禁足三個月,再送回老家莊子上,遠離京城」

  李平點點頭

  趙文淵起身告辭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李平一眼

  」李大人,京城水深」他說,」老夫尚且要臉,但有些人,是不要臉的」

  」我知道」李平說,」所以才要立規矩」

  趙文淵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上了轎子

  轎子走遠後,錢多湊過來:」大人,趙侍郎這是把兒子的底全交出來了?」

  」他不交,明天御史台的摺子就能讓他告老還鄉」

  李平說,「主動退賠,反而是他唯一的活路」

  錢多翻開名錄,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幾十家鋪號和金額:」這些銀子咱們真不留?」

  」一文不留」李平說,」拿了這錢,脊梁骨就彎了,我們要的是城南的人心,不是這兩千兩買棺材的銀子」

  錢多把名錄抱得更緊:「我明天就去核實」

  李平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街上來往的行人」城南的麻煩解決了」他說,」但城外的麻煩才剛開始」

  錢多不解:「還有麻煩?」

  」趙琨只是第一個」李平轉身回前廳,」京城的紈絝多的是,一個被嚇退了,還有十個在看著」

  錢多咽了口唾沫:」那怎麼辦?」

  」一個一個收拾」李平說,」城南的規矩立起來了,京城的規矩也得立起來」

  當天晚上,老貓送來消息——趙琨被趙侍郎關在府里,三個月不許出門,城南那一百多號收保護費的人,全部遣散了

  李平看完消息,把紙條折好

  」城南,終於徹底乾淨了」

  窗外,冷月如霜,將會館屋瓦照得一片慘白,街巷深處的陰影如潮水般緩緩蠕動

  李平推開窗,翻身上了會館屋脊,他望向城外那片更深的夜色,順手摸出了一粒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