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初秋，臨河縣城的風帶著一絲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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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間裡，滿地的顯像管玻璃碎片還沒來得及徹底清理。
申工帶著技術組的工友們蹲在老舊的生產線旁，反覆校正著齒輪，眼底的疲憊與絕望，比車間裡的油污還要濃重。
連續一周的試產，每一次通電都會伴隨一聲刺耳的炸裂聲，合格顯像管的產量依舊是零。
利達森的技術資料完整無缺，生產工藝爛熟於心，可架不住衛東廠的核心設備是建廠時從國營廠淘汰下來的舊設備，精度、真空度、溫控穩定性，全都達不到顯像管生產的硬性要求。
「李廠長，別折騰了。」
申工直起腰，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手裡的檢測報告被汗水浸得發皺，
「咱們這套設備的核心傳動部件精度只有0.1毫米，利達森要求的是0.001毫米，差了整整一百倍。
還有高精度溫控探頭，國內根本造不出來，沒有這些核心部件，就算把生產線拆了重裝，也解決不了炸管的問題。」
旁邊的老焊工王師傅重重地嘆了口氣，將手裡的焊槍往工具箱上一放，聲音沙啞：
「我跑遍了縣城、市區的機電配件市場，連二手的精密配件都問遍了，人家一聽說我們要顯像管生產線的核心件，都搖著頭擺手。
說句實在話，整個國內，能造這些東西的，只有索能、利達森、七星這三家外企，我們根本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蘇晚晴抱著厚厚的財務帳本，快步從辦公室走了出來，她的腳步很輕，卻帶著很重的壓迫感。
走到李衛東身邊時，她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
「衛東，我算過了，廠里所有的流動資金，加上收音機、錄音機生產線的回款，扣掉工人工資、原材料採購、水電開銷，帳面上只剩下不到三萬塊錢。
我們靠錄音機賺的那點微薄利潤，一年到頭也就幾萬塊，連買一套核心配件的零頭都不夠。」
李衛東站在生產線前，觸碰到冰涼的金屬外殼，那是陪伴了廠子的老夥計，是他和工友們一點點修修補補撐過來的依靠。
可現在，這套老設備成了他最大的枷鎖——不改造，廠子死；改造，沒有核心配件，還是死。
每一個都是卡脖子的關鍵，少一個，顯像管的生產就是空談。
而這些部件，1983年的國內沒有任何廠家能夠生產，全部被索能、利達森、七星三家外資企業壟斷。
他不是沒有想過其他辦法。
托關係找外貿公司代購，得到的答覆是「核心部件屬於精密軍工級配件，外企嚴控出口，不向私人和鄉鎮廠供貨」；
打聽黑市渠道，對方開出的價格比官方報價還要高出一倍，且沒有任何保障；
甚至他放下身段，聯繫了國內僅有的幾家國營電子廠，得到的回應只有一句「我們自己都不夠用，不可能外售」。
走投無路之下，李衛東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此前合作過的利達森身上。
他想著，雙方剛完成技術轉讓的合作，史密斯作為利達森駐中國的首席代表，就算不能降價，至少也會給出一個相對合理的價格，畢竟衛東廠是他的客戶，廠子倒了，利達森也少了一個潛在的市場。
第二天一早，李衛東換上了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藍色工裝，揣著磨得發亮的公文包，坐上了前往市區的綠皮火車。
四個小時的硬座，車廂里擁擠不堪，汗味、煙味、泡麵味混雜在一起，他卻絲毫沒有察覺，滿腦子都是談判的預案，甚至已經想好如何以長期合作為籌碼，爭取一個相對優惠的價格。
市區的國營招待所，是他提前打聽好的談判地點，樸素、便宜，也符合利達森一貫的「低調」做派。
李衛東提前二十分鐘到達，坐在包間外的長椅上，反覆練習著說辭，手心卻止不住地冒汗。
包間的門被推開時，史密斯穿著一身熨帖的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端著一杯咖啡，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他沒有起身迎接，甚至沒有看李衛東一眼，徑直坐在主位上，姿態傲慢得像個居高臨下的君王。
「史密斯先生，感謝您抽出時間見面。」
李衛東強壓下心底的不適，主動上前伸出手，語氣放得極低，
「我們衛東廠想要改造現有生產線，生產合格的顯像管，必需採購貴公司的核心精密部件。
我們廠子規模小，利潤微薄，但我們有長期合作的誠意，後續的採購量一定會不斷增加，還請您通融一下。」
史密斯抿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李先生，誠意？在商業談判里，誠意抵不過規矩，更抵不過金錢。
我知道你想要什麼，不過我勸你，最好先做好心理準備。」
李衛東的心猛地一沉，他預感到事情不會順利，卻沒想到會糟糕到這個地步。
他連忙追問：
「史密斯先生，我們此前合作愉快，我全款支付了技術轉讓費，如今只是採購改造用的配件，您就不能給我們一個實在的價格嗎？」
「李先生，你太天真了。你以為顯像管的核心部件是菜市場的白菜？可以隨意議價？
我告訴你，能生產這些部件的，整個華國市場，只有我們索能、利達森、七星三家。
你們想要改造設備，想要造國產顯像管，除了買我們的東西，沒有任何第二條路。」
這句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李衛東的心上。
他攥緊了公文包的帶子，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依舊帶著一絲懇求：
「我理解市場規則，也知道這些部件的價值，還請您報個價格，我們哪怕砸鍋賣鐵，也會盡力籌措。」
史密斯緩緩抬起手，伸出了5根手指，一字一頓地說：
「50萬美金。」
50萬美金！
1983年的人民幣兌美元匯率穩定在1:2左右，50萬美金，就是整整100萬人民幣！
這個數字讓李衛東瞬間僵住，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史密斯先生，您在開玩笑嗎？不過是核心改造部件，並不是全新的進口生產線！您這是趁火打劫！」
「趁火打劫？」
史密斯冷笑一聲，臉上沒有絲毫愧疚，反而理直氣壯，
「李先生，商業場上，稀缺性就是價值。
我們掌握著核心技術和核心配件，你們有求於我們，價格自然由我們說了算。
而且我必須告訴你，這個價格，不是我利達森單方面定的，是我們三家外企聯合商議的統一價格。」
「三家聯手？」
李衛東的聲音瞬間拔高，滿是震驚與憤怒，「你們壟斷市場，聯合哄抬物價，這是違法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