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車一路顛簸。
最終,在蓉城城郊的公交站點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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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哐當」一聲被售票員拉開。
許良拎起母親昨晚在屋裡,給塞得滿滿當當的帆布包。
隨即,他跟著人流慢慢走下車。
這一下車,腳下不再是鄉鎮那種坑窪不平的煤其碎石路面,而是被車輪及行人反覆碾壓平整水泥路面。
許良一眼望去,寬闊的街道向遠處延伸,兩旁的樓房層層疊疊,這城裡的建築比淮口鎮最高的還要高出好幾截。
九十年代中期的蓉城,其實已經隱隱有了都市的雛形。
只不過沒現在那麼先進而已。
自行車流穿梭在馬路兩側,叮鈴鈴的車鈴聲此起彼伏。
偶爾有幾輛其他路線公交車緩緩駛過,車身印著簡單的標語,車窗上貼著泛黃的GG。
路邊的國營商店副食店裁縫鋪,三者都挨在一起。
他們門口堆著竹筐、紙箱、塑料盆。
街道兩側的攤子上,吆討價還價聲,真是熱鬧非凡。
許良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已經升至最高,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沒有多做停留,辨明方向之後,便朝著蓉城火車站的方向走去。
從城郊到火車站並不算太遠,一路上行人越來越密集,背著大包小包趕路的人隨處可見。
許良看著那些人,腦海里想了想,這些大多是外出務工、探親、出差的普通人。
他們臉上帶著疲憊,對遠方充滿期盼。
許良混在人群里,一身乾淨的白襯衫顯得格外扎眼,身形挺拔,氣質沉穩。
不過這些人′和周圍風塵僕僕的旅客比起來,多了幾分不一樣的精氣神。
走了約莫二十多分鐘,前方一座氣勢不算恢弘、卻格外醒目的建築出現在視野里。
正是蓉城火車站。
1995年沒有後世那種高聳入雲的現代化站房,寬敞明亮的玻璃幕牆。
眼前的火車站主體是灰白相間的磚混結構。
在樓頂豎著幾個紅漆大字。
蓉城站。
那字體有些淺紅,帶著年代獨有的厚重感,人們站前廣場開闊,非常的醒目。
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到處都是人流,進站口要將人淹沒。
扛著蛇皮袋的民工,提著鐵皮飯盒的工人,抱著孩子的婦女,穿著軍裝的軍人,背著軍綠色挎包的學生。
形形色色的人聚集在這裡。
有人席地而坐,有人蹲在路邊啃饅頭,有人焦急地看著車次牌,還有小販推著自行車叫賣冰棍和報紙。
一股混雜著汗味、泡麵味、香菸味、塵土味的獨特氣息撲面而來,這是屬於九十年代火車站獨有的味道,擁擠、雜亂,卻又充滿了人間煙火。
許良站在廣場邊緣,稍稍定了定神。
前世他走南闖北,什麼樣的車站沒見過,可重生回到1995年,再次置身這樣的場景,心裡還是生出一陣難言的感慨。
那時候沒有智慧型手機,沒有電子票,沒有自助閘機,一切都靠一張小小的硬紙車票,一切都靠嗓子喊靠腿跑,靠人與人之間最原始的打交道。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廉價電子表,時間尚早,離開往通川方向的火車還有將近兩個小時。
先進候車大廳等著吧。
許良拎起帆布包,隨著人流往進站口走去。
進站口設在主樓一層,門口擺著兩張簡陋的木桌。
兩名穿著藍色制服的車站工作人員坐在後面,挨個檢查旅客的車票。沒有複雜的安檢機器,只是粗略看一眼票面日期車次,蓋個小戳,便揮手放人進去。
許良掏出提前買好的車票遞過去,工作人員掃了一眼。
「啪」地蓋下一個藍色圓章,示意許良可以進了。
跨過那道門檻,候車大廳便展現在許良眼前。
這蓉城火車站的大廳面積不小,屋頂很高,吊著幾台吱呀轉動的老式吊扇,風葉上積著薄薄一層灰。
地面是類似於黃色大理岩材質,多處已經磨損掉色,一排排鐵架連體座椅整齊排列,幾乎座無虛席。
到處都是人,說話聲小孩哭鬧聲廣播聲都攪在一起。
正前方牆上掛著一塊巨大的白底黑字車次時刻表,用毛筆字寫著各個方向的列車信息。
而晚點、始發、終到一目了然。
旁邊還有一個掛鍾,鐘擺勻速晃動,指針穩穩指向上午九點多。
許良在人群里穿梭了一圈,好不容易在角落找到一個空座,便坐了下來,將帆布包放在腳邊,背靠座椅輕輕舒了口氣。
一路從家裡趕到鎮上,再坐中巴晃到蓉城,折騰了大半天,即便他體力遠超常人,也難免有些疲憊。
他閉目養神了片刻,耳朵卻習慣性地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旁邊座位上,幾個外出務工的男人正用帶著口音的話聊著天,說去南方進廠打工,一個月能掙好幾百。
不遠處,一對夫妻正哄著哭鬧的孩子,拿出餅乾一點點餵。
還有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人,手裡捏著一張報紙,看得津津有味。
一切都很平凡。
就在許良準備拿出水壺喝口水的時候,一陣略顯侷促、小心翼翼的腳步聲,輕輕在他不遠處停了下來。
那腳步聲很輕,帶著一點試探,走兩步停一下,像是在摸索什麼。
許良下意識睜開眼,朝聲音來源望去。
只見不遠處的過道上。
站著一個看上去只有十三四歲的小姑娘。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淺藍色校服,扎著簡單的馬尾辮,背著一個舊舊的布書包,身形瘦瘦小小的。
她皮膚白淨,眉眼處清秀。
只是那小姑娘的雙眼睛,卻微微閉著,眼球沒有焦距。
手裡則攥著一根細長的白色盲杖,杖尖輕輕點著地面一下又一下。
許良大致知道,這是個盲人小姑娘。
她身邊沒有大人陪同,孤零零一個人站在人來人往的候車大廳里,顯得格外單薄無助。
周圍旅客行色匆匆,有人無意間擦過她的肩膀,她便猛地一顫,下意識往旁邊縮了縮。
那小姑娘臉蛋微微繃緊,帶著一絲緊張與害怕。
這么小的姑娘,眼睛看不見,怎麼一個人在火車站?
他心裡剛泛起這個念頭,就看見小姑娘試探著往前挪了兩步,盲杖點在地面,卻不小心碰到了旁邊旅客的行李包。
對方不耐煩地瞥了她一眼,往旁邊挪了挪,沒說話,卻明顯帶著嫌棄。
小姑娘臉色微愁,嘴唇輕輕抿著,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小手緊緊攥著盲杖。
她似乎是想找個地方坐下,可周圍人太多,座椅全滿。
但小姑娘又看不見,根本不知道哪裡有空位,只能像一隻受驚的小鳥,一直站在過道中央。
許良看著這一幕,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雷鋒精神這東西,說起來宏大,其實落在實處,不過是舉手之勞。
他前世漂泊半生,見慣了冷漠,也見慣了苦難,重生一回,心性越發溫和,見不得這般年紀小小的孩子獨自受委屈。
更何況,這姑娘還是個視障人士,在混亂擁擠的火車站裡,實在太危險。
許良不再猶豫,站起身,朝著小姑娘走了過去。
他腳步放得很輕,儘量不嚇到對方,走到距離她兩步遠的地方,才放緩聲音,溫和開口:
「小妹妹,你是一個人嗎?」
小姑娘聽到突然傳來的男聲,身子明顯一僵,盲杖下意識往回收了收,小臉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有些警惕,又有些茫然。
「嗯…。」
聲音細細軟軟,帶著初中生特有的青澀,還有一絲顫抖。
「你看不見,一個人在這兒很危險,」
許良語氣依舊平和,沒有居高臨下的憐憫,只是像對待一個普通小姑娘一樣。
「你是要坐車,還是在等人?」
小姑娘沉默了幾秒,她似乎在判斷眼前這個人是不是壞人。
候車大廳魚龍混雜,九十年代又不像後來監控遍地,家長不在身邊,她心裡自然害怕。
可許良的聲音沉穩乾淨,聽著就讓人安心,沒有那種油膩輕浮的感覺,也沒有刻意裝出來的同情。
她猶豫了一會兒,才小聲開口:
「我…我要坐火車,去通川。」
許良微微一怔。
巧了,他也是去通川!
「去通川哪裡?有人接你嗎?」
「去縣裡,我奶奶生病了,我過去照顧她,」
小姑娘低下頭,聲音更低了。
「我爸媽忙,走不開,就讓我自己過去…我第一次一個人坐火車,有點怕。」
說到後面,她聲音里已經帶上了一點委屈。
一個才上初中的盲人小姑娘,第一次獨自出遠門,坐火車跨越好幾個縣市,換做任何人,都會害怕。
許良心裡頓時軟了幾分。
「剛好,我也去通川,跟你一趟車,」
他語氣輕鬆了些,儘量讓她放鬆。
「你車票買好了嗎?車次是哪一班?」
小姑娘點點頭,伸手在書包里摸索了一陣,摸出一張摺疊整齊的車票,遞到半空中。
許良伸手接過,看了一眼。
車次時間,果然和自己的一模一樣。
這還真是偶然的緣分。
「放心吧,剛好一路,」
許良把車票還給她。
「等會兒檢票進站,我帶著你走,你跟著我就行,不會走丟。」
小姑娘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會遇到這麼好心的人。
她看不見許良的表情,卻能從語氣里感受到真誠,緊繃的小臉慢慢放鬆下來,小聲說了一句。
而且,那小姑娘聽出來許良的聲音,不像小叔,也不像老爺爺,更像是一位哥哥。
於是,她道:「謝謝……謝謝哥哥。」
「不用客氣,」
許良對她笑了笑,可惜這麼美好的小姑娘,眼睛卻看不到,假如給她三天光明該多好啊。
「你先在這兒站一會兒,等快檢票了,我叫你。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林曉雨。」
「曉雨,好聽,我叫許良,你叫我許大哥就行。」
簡單聊了兩句,林曉雨明顯不再那麼緊張,小手鬆開了一些,盲杖也穩穩點在地上。
許良看她一直站著,周圍人來人往很不方便,便環顧了一圈候車大廳。
座位依舊全滿,不少人還站著等。
他目光掃過不遠處,一個占著兩個座位、把大包放在旁邊的中年男人,微微皺了皺眉。
那人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煙,旁若無人地吐著煙圈。
身邊一個大帆布包占著一個空位,明明旁邊站著老人小孩,他也視而不見。
許良走了過去,語氣平靜地道:「師傅,麻煩把包拿一下,這邊有個小妹妹眼睛不方便,讓她坐一會兒。」
那人抬頭瞥了許良一眼,見他穿著乾淨,不像好惹的樣子,又看了看他身後看不見東西的林曉雨,心裡也明白理虧,不情不願地把包扯到懷裡,嘟囔了一句。
「坐嘛坐嘛。」
許良沒跟他計較,轉身朝林曉雨招了招手。
「曉雨,過來,這邊有位置了。」
林曉雨聽到聲音,握著盲杖,一點點小心翼翼地挪過來。
許良怕她撞到椅子,上前輕輕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動作分寸恰到好處,既幫了忙,又不會顯得冒犯。
「慢一點,左邊是椅子,你慢慢坐下。」
林曉雨被他輕輕扶著,穩穩坐下,緊繃的身體徹底放鬆下來,小聲道。
「謝謝許大哥。」
「坐著歇會兒,車還得一會兒才到。」
許良說完,便回到自己原來的位置,目光時不時掃一眼林曉雨那邊,防止有人不小心撞到她。
周圍不少旅客都把這一幕看在眼裡,有人對著許良投來讚許的目光,也有人面無表情,各自忙著自己的事。
候車大廳依舊喧鬧,廣播裡時不時傳來車次檢票的通知,喇叭音質有些沙啞,卻清晰地迴蕩在整個大廳。
林曉雨安安靜靜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側耳聽著周圍的聲音,偶爾會輕輕轉動臉龐,像是在努力分辨環境。
許良看她坐得無聊,便隨口跟她聊了幾句。
「你上初幾了?」
「初二。」
「眼睛是從小就這樣,還是後來……」
許良問得很小心,怕戳到她的痛處。
林曉雨倒是沒太在意,輕輕「嗯」了一聲:
「從小就看不見,習慣了。」
語氣平靜得讓人心疼。
「那你平時上學,都是自己去嗎?」
「學校離家近,同學會扶我,老師也照顧我。」
「這次去通川,要坐好幾個小時火車,不怕嗎?」
林曉雨沉默了一下,小聲說道。
「怕…但是奶奶病了,我想去看看她。爸媽說我長大了,要學著自己做事。」
小小年紀,卻有著遠超同齡人的懂事。
九十年代的孩子,大多早當家,尤其是家境普通,身體又有不便的孩子,他們比許良重生前那個時候,更早懂得生活的不易。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許良說話溫和,從不刻意憐憫,林曉雨也漸漸放開,偶爾會主動問他一兩句。
「許哥,你也是去通川嗎?」
「嗯,去辦點事。」
「去做生意嗎?」
「算是吧,去看看食材,給店裡添點新菜。」
一聽到吃的,林曉雨臉上露出一點點淺淺的笑意:
「我最喜歡吃洋芋了,我們那邊山里,洋芋特別好吃。」
許良心頭一動。
還真是巧。
他這一趟,奔著的就是川東小洋芋。
「那剛好,」
許良笑道。
「我這次去通川,就是為了找山裡的小洋芋,聽說那邊的洋芋又粉又糯,別處都比不上。」
林曉雨眼睛一亮,雖然看不見,卻下意識朝著他的方向。
「真的嗎!我們通川的小洋芋最好吃了,小時候,我奶奶經常做給我吃。」
說起家鄉的吃食,小姑娘話明顯多了起來,語氣裡帶著小小的驕傲。
許良順著她的話聊下去,從洋芋說到山裡的野果、野菜,說到通川的山、通川的水,林曉雨說得興致勃勃,原本局促不安的情緒徹底消散,臉上也有了笑意。
周圍周圍的旅客聽著兩人聊天,也都露出幾分溫和的神色。
一個好心的年輕人,一個懂事的盲人小姑娘,在喧鬧擁擠的火車站裡。
這一幕顯得格外溫暖。
時間一點點過去。
掛鐘的指針慢慢靠近發車時間,候車大廳里的人開始躁動起來,紛紛拎起行李,朝著檢票口靠攏。
廣播裡終於傳來清晰的播報聲。
「各位旅客請注意,由蓉城開往通川方向的K407次列車,現在開始檢票…。」
聲音一落,人群瞬間涌動起來。
許良立刻站起身,走到林曉雨身邊。
「曉雨,車要檢票了,我扶你走,抓好我的胳膊。」
林曉雨點點頭,伸出小手,輕輕抓住許良的衣袖。
小小的手掌有點涼,卻抓得很穩。
許良放慢腳步,護著她,在擁擠的人流里慢慢往前擠,一邊走一邊提醒道。
「小心腳下,前面有台階,慢點,左邊有人,我們往右邊挪一點。」
他身形挺拔,有意識地隔開周圍擁擠的旅客,將林曉雨護在身側,一路穩穩走到檢票口。
檢票員撕票蓋章,許良牽著林曉雨,順著人流走向站台。
九十年代的火車站台沒有屏蔽門,鐵軌裸露在外,火車頭噴出白色的蒸汽,轟鳴聲震耳欲聾。
一列綠皮火車緩緩停靠在站台邊,車身墨綠,車廂老舊,車門打開,旅客們蜂擁而上。
「我們在三號車廂,」
許良看了一眼車票,扶著林曉雨。
「小心上車,台階有點高。」
他一手拎著帆布包,一手穩穩扶著林曉雨,小心翼翼把她送上車,又幫她找好座位。
剛好是兩人座,靠窗的位置。
「你坐裡面,靠著窗安全一點。」
林曉雨乖乖坐下,雙手放在腿上,長長鬆了口氣:
「許大哥,要是沒有你,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沒事,一路都在一起,到了通川站,我再送你到出站口,有人接你吧?」
「我大舅會在出站口等我。」
「那就好。」
許良把行李放到行李架上,坐在林曉雨外側,擋住來往的人流。
不一會兒,火車鳴笛,車門關閉,車輪緩緩轉動,慢慢駛離蓉城站。
窗外的建築後退,綠皮火車哐當哐當。
向通川站一點一點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