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分辨出殼苗的公母
時間像青河的流水,不急不緩地往前淌。
孵化窯里的一千五百四十七枚羅斯雞蛋,也已經到了要出殼的日子。
林逸興對這些雞蛋的照料,也比前些日子更上心了。
翻蛋的工序早在三天前就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更頻繁的噴水。
每隔一兩個小時,林逸興就要鑽進孵化窯,拎著那個塑料噴霧器,對著三層竹架上的雞蛋細細地噴一遍溫水。
現在,又到了林逸興噴水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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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鑽進孵化窯,照例脫掉外衣,然後用目光掃過竹架上那一排排的雞蛋。
那大多數雞蛋的蛋殼上,赫然裂著一個口子。
這口子不大,也就小指甲蓋那麼寬,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頭硬生生頂開的。
只要湊近了看,就能隱約看見裡面是一小截嫩黃色的喙,正一開一合地翕動著。
林逸興拎著噴霧器,開始挨排挨排地噴水。
水霧落下去的時候,有些已經起嘴的雞蛋里,會傳出細弱的「嘰嘰」聲。
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孵化窯里,卻清晰得能鑽進人耳朵里。
林逸興把噴水的活兒幹完,又蹲下身仔細地把竹架子上的雞蛋檢查了一遍。
檢查途中,他還輕輕撥動了一些開口向下的雞蛋,讓它們開口的一面朝上。
做完這些,林逸興穿上衣服才鑽出孵化窯,並反手把窯門帶上。
此時,外面已經是中午時分,太陽已經到了正中的位置。
林逸興眯了眯眼,適應了一下光線,正要往竹棚那邊走,就看見河堤上下來一個人。
他仔細一看,是他爹林衛東。
林衛東走得有些急,額頭上都滲著細汗。
他一隻手拎著個竹籃,另一隻手壓著籃口那塊防風的粗布,步子邁得又大又快。
林逸興看見這一幕,心裡頭泛起了一點無奈。
擱以前,送飯這活兒從來都是母親劉桂枝的。
但自打雞蛋快要破殼了,父親就像換了個人似的。
只要沒被村裡的事情絆住腳,一到飯點就往河灘跑,比誰都積極。
林逸興心裡明鏡似的。
父親惦記的不是他,是那些毛蛋。
林衛東下了河堤,幾步走到大柳樹下。
他把手裡的籃子往石頭上一放,就掀起那塊土布,露出裡頭兩個粗瓷碗。
一碗是冒尖的玉米飯,一碗是炒青菜,上頭還臥著兩筷子醃蘿蔔條。
「逸興,趁熱吃。」
林衛東把筷子遞過來,眼睛卻越過林逸興,往孵化窯瞄了一眼。
林衛東裝作不經意的樣子,但林逸興卻看得真真切切。
他沒吭聲,接過筷子,尋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端起碗就吃。
林衛東在原地站了兩息,終於忍不住問道,「逸興,雞蛋破殼了沒?」
林逸興夾了一筷子炒青菜,就著玉米飯咽下去,眼皮都沒抬:「爹,還沒呢。」
林衛東聽到這話,眼裡都黯了一些。
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了,「不對啊,我昨兒個聽你說,有很多雞蛋開始啄殼了啊?」
「是啊。」林逸興嚼著飯,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林衛東眼睛又亮了幾分:「那怎麼都過去一天了,這些雞苗還沒有出殼?」
林逸興把飯咽下去,抬頭解釋道:「應該是這一次孵化的後期溫度低了一點,所以大部分雞苗的破殼時間要往後推一點。」
林逸興說得很平淡,但落到林衛東耳朵里,卻讓他臉上的神情複雜起來。
他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按說雞苗破殼慢,死的可能性就大,毛蛋自然就多了,自己自然就能大飽口福。
可折損的雞苗,那可都是錢啊。
林衛東心裡矛盾,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愣是沒憋出一個字來。
末了,他只乾巴巴地問了一句:「那不是說————這一次會有很多毛蛋?」
林逸興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爹,你想什麼呢?」
林衛東訕訕一笑,沒有接腔。
林逸興用和緩的語氣解釋道:「孵化後期的溫度只低了零點一二度,對孵化的結果影響不大。」
「就是雞苗破殼的時間往後拖一拖,沒什麼大不了的。」
「那就好,那就好。」林衛東連連點頭。
他嘴上說著好,眼睛不時往孵化窯那邊瞄。
過了一會兒,林衛東又開口問道:「逸興,那這些雞苗————今天晚上能不能破完殼?」
林逸興想了想,說道:「按時間來算,大部分雞苗都應該在今天晚上破殼。」
「但肯定有一部分雞苗的破殼時間要往後延。」
他頓了頓,看見父親臉上那掩飾不住的失落,心裡又軟了一下,「我明天一早要把出殼的雞苗撿出來,還要把沒破殼的雞蛋歸攏一下。」
「到時候我就挑一些已經死掉的毛蛋出來,讓你帶回去嘗鮮。」
林衛東一聽這話,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這樣好啊,這樣好。」他臉上立刻眉開眼笑,「你一次性弄太多了我也吃不過來,放兩天壞了,就糟踐東西。」
「明天你就給我挑十個,十個就行。」
林逸興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他是真搞不懂,那毛蛋有什麼好吃的。
不就是沒孵出來的雞苗麼?
連毛帶骨的,能有什麼滋味?
可沒辦法,父親就好這一口。
林逸興沒應聲,只站起身來,把空碗筷收回籃子裡,把那塊粗布重新蓋好。
「行了,你回去吧。」他把籃子遞給林衛東,「我下午還得給雞蛋噴水,就不回去了。」
林衛東接過籃子,嘴裡應著「好好好」,人卻沒急著走。
他又往孵化窯那邊瞄了一眼,這才轉身往河堤上走。
走了兩步,他又回過頭來:「明天一早我就過來幫忙。」
林逸興點點頭。
得到林逸興的確認,林衛東這才心滿意足地走了。
林逸興看著他上了河堤,這才搖了搖頭,轉身往育雛窯走去。
這一下午,林逸興又進了三回孵化窯。
每回進去,他都要把三層竹架上的雞蛋仔細看一遍。
那些起嘴的雞蛋越來越多了。
到了晚上,林逸興進去的時候,滿窯都是細弱的「嘰嘰」聲。
有些雞蛋的殼上,那道口子已經比上午寬了不少。
林逸興湊近了看,能看見裡頭那隻雞苗的嫩喙一伸一縮的,正在努力地把口子往外擴。
還有些雞蛋,殼上已經破了一個不小的洞。
從洞口望進去,能看見雞苗的腦袋,濕漉漉的絨毛貼在頭上,眼睛閉著,正一拱一拱地往外掙。
林逸興沒有打擾它們。
他只是把噴霧器里的溫水又噴了一遍,讓那些正在掙扎的小東西們多一分濕潤,好叫蛋殼軟一些,容易破些。
做完這些,他就出了孵化窯,回竹棚睡覺。
第二天一早,林逸興從竹棚里醒來。
他穿好衣服,推開竹棚的門,一股涼氣撲面而來。
林逸興抬腳往育雛窯那邊走,可剛走了兩步,就聽見河堤上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他扭過頭,發現果然是父親林衛東。
林衛東也看見林逸興。
他的腳步先是頓了一下,隨即快走幾步下了河堤,小跑來到林逸興身前。
林衛東臉上掛著幾分不好意思的笑容:「逸興,你起來了啊?我還說早點過來叫你起床呢。」
林逸興抬頭看了看天色。
此時,太陽還沒出來,天邊只有一抹淡淡的魚肚白。
河面上的霧還沒散,草葉上的露水還沒幹,對岸的樹林也影影綽綽的,看不真切。
林逸興又低頭看了看父親腳上那雙解放鞋。
鞋幫子上沾滿了露水,濕漉漉的,鞋面上還沾著幾片草葉子。
這一路走來,他爹怕是連路都不看,只顧著趕路了吧。
林逸興沉默了幾息,終於還是嘆了口氣,「算了,我們還是去孵化窯吧。」
林衛東喜笑顏開地應了一聲,腳步輕快地跟在林逸興身後,那模樣,活像撿了多大便宜似的。
兩人走到孵化窯門口。
林逸興伸手推開窯門,一股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
林逸興彎身鑽進去,林衛東緊隨其後。
窯裡頭黑漆漆的,只有從門透進來的一些光亮。
林逸興按下手電筒開關。
手電筒的光柱一下子切開幽暗,直直照向三層的竹架子。
光落下的那一刻,滿窯的「嘰嘰」聲便鑽進了耳朵里。
幾百隻雞苗在同時叫喚,你一聲我一聲的,亂糟糟的,卻又透著那麼一股子熱鬧勁兒。
手電的光柱在竹架子上慢慢移動,林逸興看見了密密麻麻的雞苗。
有的還沒完全出殼,只是從半開的蛋殼裡探出濕漉漉的腦袋。
那些腦袋上的絨毛還貼著皮,一撮一撮的,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有的剛出殼不久,腿還是軟的,站不起來,只能蹲在原地,仰著脖子叫喚。
它們的身上還帶著蛋殼裡帶出來的黏液,黏糊糊的,沾著碎蛋殼。
還有的出殼已經有一會兒了,身上的絨毛已經幹了,蓬蓬鬆鬆的,像一團團小絨球。
它們踉跟蹌蹌地站起來,走兩步,摔一跤,再站起來,再走兩步,跌跌撞撞的,卻又執拗得很。
林逸興把手電筒的光柱往地上照了照。
地面上散落著不少蛋殼碎片,是那些已經出殼的雞苗扒拉下來的。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雞苗在地上走動。
這些小東西見了光也不怕,仰著脖子沖他叫。
林逸興還沒來得及細看,就聽到身後就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他回頭一看,發現林衛東已經把外衣脫了,正在往架子上搭。
然後林衛東提起牆角的空籮筐,彎著腰就要伸手抓雞苗。
林逸興趕緊抬手攔住他,「爹,等一下。」
林衛東的手停在半空,回頭疑惑地看著他:「怎麼了?」
林逸興把手電筒架在一邊,讓光暈鋪開,照亮整個孵化窯。
「爹,這羅斯雞是蛋雞品種,主要值錢的是母雞。」他一邊脫衣服,一邊解釋道,「所以我們現在就得把公母雞苗分開。」
「這樣養也能分開養,賣也能分開賣,才能讓咱們的利益最大化。」
林衛東直起腰來,看著滿架子的雞苗,有些發愁,「我可沒有你那種本事,看個雞屁股就知道公母。」
林逸興把衣服掛在一邊,就繼續解釋道,「爹,我從種蛋場那邊問了一個簡單的方法,根本就不用看雞屁股。」
他走近兩步,隨手從第三層竹架上托起一隻雞苗。
那小東西還沒他掌心大,絨毛蓬鬆得像一團棉絮,背上的羽毛在手電光下泛著淺淺的銀白色。
「這種羅斯雞是科學家特殊設計過的,」林逸興把雞苗送到林衛東眼前,「看羽毛顏色就能辨公母。」
「爹,你看,這種頭背上羽毛偏淺,呈銀色或者白色的雞苗,就是公的。」
接著,他又伸手去竹架子上捉起另一隻雞苗。
這一隻雞苗的背羽明顯深了一個度,在手電光下泛著棕紅色,像是秋後熟透的板栗殼。
「這種頭背上羽毛偏深、呈棕色或者金黃色的雞苗,就是母的。」
他把兩隻雞苗並排放在一起,讓林衛東看清楚。
「知道了這個竅門,現在雞苗的公母就清清楚楚了。」
林衛東聽到這個方法,眼睛瞪得老大。
他一會兒看看白背的雞苗,一會兒看看棕背的雞苗。
過了好一會兒,林衛東才直起腰來,一臉驚奇地說道:「這是怎麼想出來的辦法?」
「太巧了吧。」
林逸興答道,「科學家想出來的唄。」
林衛東嘖嘖稱奇:「你說那些科學家腦瓜子到底咋長的?」
「居然能讓咱們這些外行人一眼就認出雞苗公母來。」
「這也太方便了。」
林逸興從旁邊拎過一個空籮筐,俯身開始挑撿背羽顏色偏淺的公雞苗。
「科技是第一生產力嘛。」他手上動作不停,嘴裡答道,「科學家就是要把複雜的東西拆開了、揉碎了,化成最簡單好用的。」
「人家推廣的時候,就得想著門檻越低,能用的人越多越好,這樣才有經濟效益。」
林衛東見到林逸興開始幹活,也就沒再吭聲。
他彎下腰,將竹架上那些背羽顏色偏深的母雞苗,一隻一隻地,往自己的籮筐里放。
起初,林衛東幹活兒的速度不快。
因為他每捉一隻雞苗,都要借著手電光再看一眼背羽的顏色,生怕弄錯。
但捉了二三十隻之後,他漸漸摸著了門道,動作漸漸快了起來。
他捉起一隻,看一眼,放進筐里。
再捉起一隻,看一眼,放進筐里。
手越來越快,眼越來越准,到後來幾乎成了機械性的動作。